七猫小说 > 科幻灵异 > 碧云 > 第九章 逃匿

韩姣苦练了两年多的灵遁术果然起了奇效。在扑出去那一瞬间她用的是土灵遁,拿到杏花后立刻用木灵遁逃走。这短短时间内,使用的是她修行所得的精华。即使如此,从地面上传来的剧烈灵气震动还是波及到了她。


一蹿出泰阿殿,她灵气顿窒,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后背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逃出的这个地方是泰阿殿的另一头,干净的汉白玉砌成的小路,几间炼丹房,半个人影都不见。她才想歇一口气,忽然心头猛跳,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那股惊人的灵力波动跟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用了土灵遁。


这一次远没有上一次顺利。地面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灵力追着她的身影,其中蕴含的强大凌厉的力量,韩姣看过刚才翠眼狼妖王一番斗法,知道自己再乘上百倍也不是对手。炼丹房因为要避火的原因,门前的庭院寸草皆无,一路铺砌的又是汉白玉。玉非金非土,是五行之外,就是五灵遁法也有所不及。


韩姣叫苦不迭,眼看那股灵力就要追了上来,她猛提一口气,飞身跨过墙头,也来不及看路,一路提气术地飞跃逃去。


咬牙跑出好远,身后那股气息渐渐消失。韩姣松了口气,往前一看,居然已经到了泰阿殿的外围结界。她猛地冲了过去,嘭的一声,无形的结界却好像变成了坚硬的玻璃,撞得她眼冒金星,倒摔地上。


“好痛。”她揉着自己的额头,不等缓口气,立刻转身往相反方向逃去。


泰阿殿是背山而造,往内是如星罗棋布的小殿室,都是飞云峰弟子的居所。


韩姣气喘吁吁,觉得这样无休止、无目的地消耗灵气实在是不理智。此时大多数年轻弟子都去参加簪花宴,她挑了一间没有布置的禁制的厢房闯了进去,果然是空的。


韩姣立刻休息打坐。心想现在结界不通是被人给封住了,只要酉时一过,簪花宴散席,弟子们必须回峰,到时候结界必然要打开。她只要小心不要被发现,忍耐到酉时。也没有人见过她,到时候混在弟子中就可以出去了。


她自我安慰一番,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平复了一些。


房间清旷而寂静,摆设简单倒与飞羽峰无什差别,韩姣恢复灵力后,犹如困兽一般在房内来回踱步。她将事情来由翻来覆去地回想,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无辜。可那个始作俑的狼妖王已经逃走了,无辜的她却在受累。


难怪平日师父说,实力才是检验天道的唯一标准——不,这话不是师父说的,是她总结了师父的话而说的。


韩姣吐了口气,透过窗户去看天色,一眼瞥到窗格旁边有个颀长的黑影。


她浑身一紧,脱口道:“谁?”


窗外人轻笑了一声。韩姣立刻骂自己愚蠢,还能是谁。果然随之而来铺天盖地的灵压,瞬时将房内压迫得不能呼吸。同时韩姣已经翻身一跃,从房脊梁那里运用金灵遁逃走。刚才她就已经发现,泰阿殿的主梁横木居然不是木制,而是一种炼化的金属。


这一下果然让她逃离出去。


“金遁?”黑衣男子的声音响起,明明人站在窗外,可那声音就像在她身边,“你用的三种遁术都十分奇特,怎么不用冰玄密道术?”


——还真当我是妖王的师妹,韩姣气的几乎要吐血,一路遁一路喊:“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妖王,我是无辜的。”


“既然无辜,那就留下说个清楚。”他语调平和,却掩不住其中命令的姿态。


韩姣哪里敢听,拼了命地往外蹿。


那股凌厉的灵气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襄曾经说过,五灵遁在两界之内也足可排进前三,是名副其实的奇艺绝技,遁速无人能及。韩姣大呕——谁说无人能及,后面就有一个。


身后灵力的速度突然激升,韩姣终于跑出一派殿室,眼前居然有一条小河,蜿蜒如蛇行,不知通往何处。她想也不想,砰地跳进水里。河下水流颇急,她立刻水灵遁顺流逃走。


五灵遁中韩姣用的最多的是木、土、金,感到生疏的就是水、火。入水之后就觉得灵力运转非常吃力。好在河流湍急,省了她不少力气。


漂了不知多久,她感到身体渐渐发寒,手脚也开始不灵活,心知灵力消耗过甚,赶紧抓住岸边一块大石,趴在上面急喘。


铅云低垂,暮色沉沉,天际微见留一线的阳光,已是黄昏时分。韩姣觉得自己筋疲力尽,身体几乎已经不能动弹。翻了个身坐在大石上,背脊、手臂还有大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瘀肿。被水流泡着还不觉得,此刻轻轻一碰都锥心地疼。


她用仅剩的灵力给自己治愈伤痕。


只听旁边有个人冷漠地说道:“这么点灵力,遁法却如此高明,你到底是谁?”


韩姣一点灵力都没有了,双脚还踩在河边浅滩上,却没有勇气再跳进去,只好僵硬地转过头——河边有棵歪脖子的垂柳,青年男子站在树旁,身形笔挺,双腿修长,因背光站着,面容看不清,但气魄冷肃,身上仿佛隐藏着强大而惊人的力量,让人胆寒。


“我……我是碧云宗的弟子,”韩姣的脸先是涨的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男子不语。


“真的。”韩姣怕他不信,赶紧说道,“那个狼……什么的妖王,我是觉得他可疑,才跟踪来的,我对碧云宗一片忠心的。”她举起一只手,“我对天发誓。”


男子从树下缓缓走来,对韩姣所言不置一词,仍旧问:“你用的不是普通的五行遁法,是什么?”


他一步步就像踏在她的心上似的,韩姣缩了缩身子,心里不住打战。


“告诉我。”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箭,命令道。


韩姣抬起头,脸色发白地看向他,目光顿时呆滞了一下。


他肤色光滑洁白,眉如刀裁,鼻梁挺秀,双目漆黑深沉,俊美地动人心魄。最奇特是他的气度,第一眼让人觉得很年轻,看久了又觉得难以估测。


韩姣失神地看着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久久无法动弹。


他皱起眉,目光冷厉。却听见眼前这个落魄狼狈、浑身湿透的少女颤声喃道:“哥哥?”



最后一丝斜阳已经沉落山头,失去阳光抚照的枝叶扎扎蔓蔓,变成了斑驳的暗影。林中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潺潺而过。


韩姣微微仰着头,眼圈泛红,嗫嚅道:“哥哥,我是韩姣,你不认得我了吗?”


韩洙错愕了那么一瞬,目光审视她片刻后,神色不变,那种压迫得人难以喘息的灵力威压却消失不见。


韩姣顿时感到轻松不少,那种因为灵力境界不同造成的力量差别实在压力太大。如果说他是一棵茂盛的参天大树,她可能就是一只蚍蜉;他若是一座巍峨的山,她就是山前一抹土;他若是浩瀚辽阔的天,她最多是只刚会飞翔的鸟雀。在这样强大的力量下,心里连抗衡的念头都不曾升起,唯有节节败退。


“起来。”他沉声开口道。


韩姣从石上站起,脚还踩在水里,裙裾在水波中荡漾,像是一蓬艳丽的水草叶子。


韩洙转身即走,走开几步又转过头,口气平和,态度却很强硬地说道:“还不跟上。”


韩姣委屈极了,因为灵力耗尽,慢慢爬上岸,衣裙上淌着水,每一步都滴滴答答的,被风一吹,寒气往四肢百骸里漫,又湿又冷,手脚僵硬。她蹭到韩洙身边,往他靠去:“哥哥我冷。”


韩洙冷淡地转头见她湿漉漉地靠上来,皱了下眉,在她肩上一拍。韩姣顿时周身水汽消失无踪,衣裙、鞋袜都干净如初。韩姣松了口气,想起以前一路来碧云宗的日子,大胆地拉住他的手。


他扫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用瞬移离开。


瞬移算是一种很基本的术法,将空间距离缩短,比疾行术更有效,但是对灵力要求也更高,是最低微,也是最实用的术法,灵力低浅者,只能在小距离内瞬行,而大修士运用起来,据说可以瞬息万里。


韩姣自己只能在三丈距离中瞬移,而韩洙的瞬移则十分惊人。韩姣觉得头晕了一下,眼前一亮,竟然回到了泰阿殿的门前。


殿前灯火通明,来往弟子众多。有些运来炼材修复外墙,有些检查结界,还有些聚坐一堆议论不断。众多弟子见韩洙到来,纷纷上前行礼,口称师叔,又注意到韩洙牵着一个小姑娘,面上露出好奇之色来。


韩洙对待飞云峰弟子却是彬彬有礼,从容优雅,身上那些狠厉冷酷的气势全都不见了。众弟子目光熠熠,看样子对韩洙也十分的信服。


韩姣就这样在众人注目下跟着去了韩洙的居所。


韩洙是殷乾真君的关门弟子,独住一处殿室,花厅、丹药房、练功室一应俱全,连院子也是独立的,还有一个青衣弟子守门。


韩姣咋舌不已。


韩洙走入花厅,把韩姣扔在一旁就不理了,门外有一群的飞云峰弟子等候着。


守门的青衣弟子先是简洁地向韩洙禀报了一下门内事务,大多都围绕妖王闯飞云峰的处理, 又一一把拜访的弟子介绍了一通,直到韩洙点头,他转头看了看韩姣,出去转了一圈,端了一杯热腾腾的灵茶进来。


韩姣受宠若惊,她感觉到青衣弟子尽管只为韩洙处理杂物,但是修为很高,至少比她要高出许多。她低头呷了一口灵茶,暖暖的一团热气在胸口升起,灵力也有所恢复,她笑着道:“谢谢师兄。”


青衣弟子面孔长得很憨实,好奇地看着韩姣,笑答:“我叫吴浮。”韩姣从善如流:“吴师兄。”吴浮打量了她几眼,等她饮完茶后托着茶盘走了。


这时候门外的弟子依次来到花厅。韩洙坐在上首,姿态从容。韩姣坐在他的左下方,脸色苍白无力,这场景怪异极了。进门来的弟子见状无不惊讶,却个个谨言慎行,照常说话。先前进来的几个弟子,把一天内门中之事都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韩洙唇畔含了淡淡微笑,偶尔提一两句,都是有的放矢,弟子们都一一记下。


其中也有几个衣饰华丽,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弟子,进来后不是为了门中事务,而是来请教修行的问题。韩洙对这些师侄谈吐风趣文雅,指点也十分用心,而且他修为高深,知识渊博,有一种举重若轻、信手拈来的从容自若。


灯火下他的面容俊美无俦,双目漆黑如蕴宝光。


有一种人,天生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韩洙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别说众弟子心悦诚服,就是韩姣,也生出一丝钦佩歆慕的心情来。


一批又一批来访者满意归去。最后进来几个弟子,脸上都没有表情,向韩洙禀报道:“是门下蒋墨、方叔函临时退缩,才让妖王轻松逃脱。”韩洙摆手道:“带他们进来。”


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弟子被推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花厅中央,脸色灰白,各自垂头。韩姣对两人也依稀有些印象,本是围圈追堵的弟子,因为听到妖王之名,有几人胆怯退缩。


韩洙面无表情地看向两人:“今日之事可知错了?”


两人蜷缩着身体,俱答:“知错,下次必不再犯。”


韩洙语气平淡道:“既然如此。就小惩大戒。”


两个弟子惊惧不已,身子如筛子般哆嗦不停。


韩姣对面前发生的情景正疑虑不安,两位弟子的右臂突然着了火,从手上转眼就烧到了肩膀,两人忍受不了剧痛,在地上不住打滚,又似乎在畏惧什么,连喊叫也不敢,哑着喉咙发出“嘶嘶”的声音。


韩姣忍不住惊呼一声,身子猛然就要站起,肩上突然被人按住,动弹不得。她转头一看,是吴浮。他对她安抚地笑道:“师妹别惊。”


怎么会不惊。韩姣环顾四周的弟子,他们竟然没有一点异色,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习以为常。她在碧云总共七年,从没有听说过这样惩罚弟子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


肩膀上传递来的力量将她重新按回座。


那两个弟子的手臂已经被烧得焦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熏鼻的碳焦味。韩姣忍不住别过头。


受了罚后,两个弟子满头是汗,面如土色,向韩洙叩首后松绑离去。


花厅内的弟子也逐渐散去。


韩姣惊出一身冷汗,直到身后的吴浮都退了出去,她也不敢转头向主座望。


“姣姣,”韩洙开了口,微微一笑,“刚才让你受惊了。”


韩姣垂着头道:“哥哥,时间太晚了我就回不去了。”碧云宗各峰的铁索通道,到了亥时就无法通行。


“怕什么?要是误了时辰,今夜可以留在飞云峰。”韩洙侧了侧身体,正对韩姣,动作优雅,口气温和,一副兄长的姿态,“我们兄妹七年未见,应该好好聊聊。”


韩姣自然不能表示反对,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暗自却挺直了脊梁,心生警惕。


“身上的伤都治好了吗?”韩洙拿起桌旁的灵茶,体贴地问道。


韩姣点头道:“刚才已经治好了。”她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其实身上仍留有几处擦伤。


韩洙微微一笑:“你的灵力很少,运用却很出色,在同辈弟子中也算是出类拔萃。”


韩姣前半句还不觉得,后一句却说得她一凛,轻轻嗯了一声——想不到短短时间,他就能看穿她运用灵力的最大特点。


“你的师父是齐泰文,是他教你这么用灵力?”他饮了一口茶,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韩姣。


“功法、术法都是师父教的,”韩姣老实地回答道,“灵力运用是我自己想的法子。”


“哦,”韩洙深沉的目光略略一动,“你是怎么想的?”


韩姣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刚才见他处理飞云峰内外事务作风强硬,手段多变,她就猜测他是个喜欢事事尽在掌握的人。弱者面对强者,自然没有说不的权利,韩姣一手把玩着垂系腰间的如意结,慢悠悠地说道:“刚开始修仙的时候,我就发现天资比师兄、师姐差了许多,就是比师弟也有不足,灵力会聚的慢,能留存在丹府的也很少,无论练什么法术都比别人慢许多。我也知道自己灵力差,所以就加倍练习法术,练习多了就发现一些窍门。灵力深厚使用法术固然顺畅,但是效果并不见出众。只要把法术运转灵力的每一步都熟悉了,有时候就不需要特别高深的灵力也能达到。”


听到这里,一直神色平静的韩洙露出一丝惊异:“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是的。”韩姣道。


“勤奋练习法术的人可不少。”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韩姣抚了抚额角,解释道:“勤奋的人是不少,但是碧云宗的弟子,几乎都是天资极好的,灵力修炼只要花了时间就绝不成问题。这就像用钱一样,有钱的人,即使花了冤枉钱也不在乎,可是穷人就不同了,一个铜板都要考虑用到实处,分毫都不能浪费。”


韩洙笑了一下:“宗门与世隔绝,你年纪小小居然能想到这样的世俗道理?”


“没有办法,哥哥难道忘记了,我们家可穷得很呢。”


韩洙脸色微沉,目光冷冽地看了韩姣半晌,才又开口道:“除了这些,你还想出了其他什么?”


“哪有那么多,”韩姣嘀咕了一下,“知易行难,搞明白节省灵力的方法我就用了五年的时间。”


“你刚才使用的遁法非常高明,”韩洙眸中闪过一丝精光,“灵力运转细微,不易让人察觉,比一般的五行遁法精妙得多,论速度更是惊人。如果不是你灵力太过微薄,我想速度会快上几倍。”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目光中的打量却很难掩饰。韩姣心下惴惴,点头道:“是的。”


“有点像五灵遁。”他下了定论。


韩姣虽极力抑制,可神色微变到底没有逃脱韩洙的注视,他面色沉郁地看着她。


他的双眸漆黑如夜,目光深沉如渊,稍不注意就似乎要吸人魂魄。在这样一双眼睛下说谎是需要多大的勇气——韩姣眨了眨眼,面上一派天真无邪:“是五灵遁,原来哥哥也知道嘛。”


韩洙盯着她:“碧云宗可学不到五灵遁,姣姣。”他喊她的时候又轻柔又亲昵,其中却隐隐含着让人胆寒的意味。


韩姣闻若未闻,唇畔浮起一抹笑,朝他招招手,示意靠近。韩洙皱了皱眉头,还是弯了身体靠近一些。她轻声地、带着神秘的口吻在他耳边说:“哥哥,这是一个秘密,我是在梦里学会的。”


韩洙腾地从座上站起,面色阴鸷,目射寒光地睨视她:“梦里?太荒谬……”


韩姣被他的怒火一吓,直缩起身子,小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倔强,双眼睁得圆圆地说道:“让我说的是你,说了不信又是你。”


“你就编造出这么个理由来搪塞我?”他阴沉着脸,气魄压人。韩姣感觉腿肚子都有些抽筋,可咬牙力持镇静:“九岁我就随哥哥入宗门了,在飞羽峰七年也没有出过一次。哥哥以为我在哪里学的?”


韩洙闻言不动。窗外的月光轻白如霜,透窗而入,被他高大的身形遮了大半,韩姣就处在他的阴影下慢慢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梦里就出现了几段口诀,后来等我修炼出灵力后才知道是一段修行功法,一时好奇就自己练了。”她抬眼用余光去看他,只见他面色稍稍和缓,于是再接再厉,“这件事我也觉得害怕,后来翻了师父的藏书,才知道遇上了‘梦中授书’的情况。”


韩洙语含讥讽:“梦中授书?”


韩姣点点头,噘起嘴,稚气地说道:“可不是,我翻了不下百本书了,才在《四海奇闻》里找到类似记载。”


韩洙看着眼前哆嗦着身子的韩姣,小脸不过巴掌大,下颌尖尖,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委屈地皱着脸,想哭又不敢哭,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娇怯软弱到了极处,实在不似作伪。他眉梢微微一挑,四海奇闻这本书他也看过,记载着一些散仙的奇遇,有的误食天材地宝而突然飞升,有的走入奇境得访仙人居所,当然也有梦中得到传授的故事。


其中真真假假,到底有几分可信?


韩姣见他开始思索,心底不禁一喜。不枉她曾经翻阅了那么多书,才想出的一个借口,本来想着遇到什么情况含糊师父、师兄的,想不到首次拿来就是应对韩洙。


她深明一个道理,谎言建立在真话之上才有成功的机会。四海奇闻是真,她没有离开飞羽峰的机会也是真,在这两个基础之上,韩洙只能考虑她所说的看似荒谬的借口。四海奇闻记载的仅是些奇谈怪闻,就好像民间流传的故事,干将莫邪造的神剑,帝王出生时家中有红光彩霞,天象奇异预示未来——若说是真,未免不可思议,若说是假,又有明文记载。


真与假,信与疑,实在是一种再玄妙不过的心情。


韩洙沉思良久,面上仍有怀疑之色:“这样一部来历不明的功法,你居然就安心练了?”


韩姣脸上一红道:“我差师兄、师姐那么多,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想着若能比他们多练一样也是好的,所以就糊里糊涂地练了。”


“没有和人提过?”


“没有,”韩姣怯生生地说,“要不是哥哥,我也不会说。”


韩洙看着她,觉得刚才问的简直没有半点价值,偏偏还对她生出一股无奈的情绪,让他感到有些气结。



夜里山上一向风大,韩姣坐的久了,觉得背后冷飕飕的风一阵又一阵,挪了挪身体,有些哀怨地瞅了韩洙一眼。


韩洙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煞有兴趣地将她又委屈又不敢说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心情意外地有些放松,重新坐下,长腿舒展,问道“刚才你是怎么跟随翠眼狼妖王上来的?”


——你还有完没完?韩姣纳闷地在心里咆哮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把怎么偷偷地跟在后头说了一遍,只是重要的情节上都自动做了省略。


“那个传送阵是你弄坏的吧?”韩洙追问。


想起那不可一世的妖王撞倒在地的样子,韩姣忍不住想要偷笑,不迭点头。


“那妖王为什么喊你媚娘?”


韩姣再一次感慨韩洙的敏锐,稍有遗漏他就能察觉,她抿了抿唇道:“之前打过照面,他问我名字我骗他的。”


“你一路跟着他,可知道他的意图?”韩洙唇角略弯。他本就生得夺人心魄的俊美,稍稍带点笑意,就更显得优雅魅色。


韩姣都忍不住心头猛的一跳,讷道:“什么意图?”


韩洙挑眉道:“嗯?你不知道?”


口气轻柔的宛若春风。韩姣心头一紧,随即就反应过来,直骂自己蠢,接口道:“是、是吉祥天的地图吗?”


韩洙不置可否,淡然问:“你有什么看法?”


韩姣吁了口气,打起精神,铿锵有力地说道:“翠眼狼妖王心怀不良企图,意欲对我们碧云宗行不轨之事,幸亏有哥哥法力高深,还有飞云峰众师兄不畏艰险,才挫败了妖王的阴谋诡计,保得宗内宝物不失。”末了在内心偷偷加了一句,还有我破坏了传送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一击。


韩洙本是扬眉听着,脸色越听越沉,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说道:“你对吉祥天的地图没有想法?”


“没有,”韩姣立刻否认道,“当然没有。”


“人人皆欲得,你不好奇?”


韩姣讪讪道“修为到了天人境界的大圆满才有机会飞升吉祥天。我这样的修为,有什么可好奇的。”


韩洙冷冷道:“和修为没有关系。修行者的目的都是飞升吉祥天,天下至宝就是凡人听了也会心生妄念,你就没有一丝好奇?”


韩姣深觉得他疑心病极重,凡事追求极致,心想不打消他的猜疑,她今夜是别想休息了。于是整理思路,慢慢道:“从我入宗门开始,听人提起吉祥天,都是永录仙籍,长生不老,永生无忧。所有的修士都以此作为最终目标。可是真的存在这样的世界吗?我实在怀疑。”


韩洙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就算有那么一个世界,那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韩姣道,“这个世界上,阴和阳、光和暗、苦和乐,不都是双生双成、双依双附的吗?怎么能有一个世界,只存在欢乐不存在痛苦,只存在永生不存在死亡呢?”


韩洙眼睛一亮,脸色颇有些动容:“所以呢?”


“所以我才疑惑啊,”韩姣蹙眉,沉吟道,“还有一种说法,凡事都是相对而论。只有吃过苦,才能感受到甜;只有经历过黑暗,才能明白光明。永生也是如此——山川、河流,对凡人来说都是永恒,其实不然,是因为凡人生命太短暂,山河又变化得太慢,所以相对而言才是永恒。那么吉祥天是否也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呢,只因为不明白内情,才被描述得太美好。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世界只有欢乐和永生,其实也没有什么趣味了。去不去那样的世界又有什么关系。”


韩洙久久不语,仿佛陷入了沉思。他神色沉峻,自有一种上位者才有的气魄,韩姣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喘。


“这就是你的道法?”韩洙眼里浮出一丝赞色,“相信世界一定是平衡的,乾坤相须,阴阳相成?”


韩姣咳了一下:“还有一个更恰当的说法。”


“是什么?”他问。


韩姣一本正经:“和谐。”


韩洙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半晌,不得不承认,这个妹妹真是让人耳目一亮,出人意料。


他两次探测她的灵力和神识,灵力的确低微,神识却又深不可测,而她运用灵力的方式别具一格,十分精细。光论这一点,许多修为高深的修士都不一定能及得上她。


和她谈论也足以让人惊喜,观点新颖别致,细想又觉得意味深长——他半是审视半是疑惑地看着她,碧云宗的教学实在墨守陈规,居然能教出这样的弟子?还有五灵遁法……


偏偏她的成长经历一目了然,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你对吉祥天的看法也没有和别人说过?”他沉声问。


韩姣道:“这个倒是提过,可是师兄、师姐都不理我。”


韩洙挑眉,以目示疑。韩姣于是道:“我问他们,吉祥天如果都是长生不老,那只见人进,不见人走,不是人满为患,住所紧张了吗?”


她稚气又疑惑的表情终于取悦了韩洙,他随之一笑,俊颜生辉,炫人耳目。


“你的灵力微弱,运用虽然得当,但是还有欠缺,以后可以来我这里练习。”韩洙道。


听到他有指点教导之意,韩姣凛然,心想今天不过路过就弄到这个田地,日后还要来这里练习?


可她万不敢断然拒绝,只喜笑颜开道:“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都来请教哥哥。”


韩洙对她的态度果然满意,一弹指,吴浮就从门外无声无息地进来了。韩洙道:“这是我妹妹,带她去休息,明天一早送她回飞羽峰。”吴浮躬身答应。


韩姣立刻起身告辞,跟随吴浮出了门。院子里有两株紫云枫,在月光下枝叶皆似紫玉,在风中飒飒作响。韩姣狠狠吐了口气,双手已捂出了薄薄的湿汗,一转头,却看见吴浮看着她。


“师妹放宽心,师叔一向赏罚分明,何况师妹又是师叔的至亲。”


他长得憨厚,看人却好像十分明澈,韩姣干笑着虚应了两声。


无论是飞云还是飞羽,厢房内部都没有什么差别,韩姣也没有不适,清洗之后躺在床上,她才有空把藏在袖子里的杏花取出来。花瓣粉嫩,艳态娇姿,在夜色里极为美丽。


韩姣微微笑了笑,觉得一日奔波受惊也值得了。



第二日一大早,韩姣梳洗整理毕,特地去向韩洙告辞,却被吴浮告之韩洙一早就被殷乾真君召走了。韩姣见他提起殷乾真君的样子还不如在韩洙面前恭敬,心下暗自称奇,随口客套了几句后就往迎客台而去。


因为簪花宴的缘故,碧云宗的早课都被取消了。清晨薄雾蒙蒙,来往两峰之间的弟子极少。韩姣回到飞羽峰,迎客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北面的玉柱后似乎站了一对少年男女。


韩姣正欲走,却听见孟纪那极为熟悉的声音:“晓曦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万剑宗的季城。”少年人的清脆声音,又带了一些变声期才有的高扬。韩姣顿时停下,两人站在玉柱后,被挡住大半身体,又面面相对,并没有发现来人。


孟晓曦穿一身鹅黄折枝迎春花裙,发髻上斜斜一支双蝶金簪压发,容颜十分娇美。她柔声道:“一大早你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胡言乱语?”


孟纪挠挠头,有些着急道:“你要真没有那心思就直接同我说,好让我安心。”


“你说的是什么话,”孟晓曦道,“你自己心思不安分,都赖到我身上。”


孟纪“哎”地囔了一声:“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我不知道。”孟晓曦截然道。


“晓曦,”孟纪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了衣袖,他直直地望着她,“我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你还记得小的时候,我离开王府入宗门,前途未卜,你说愿意跟我在一起。这么巧我们都有灵根入了同一个宗门,你也说过,日后修成大道上可以相偎相依,不再分离。”


他说到“不再分离”时面色酡红,像孩子一般羞涩和满足。


孟晓曦微微发愣,眼睛里仿佛蒙上了迷雾,可转瞬就消散了,她摇头道:“那都是小时候的戏言,当不了真的。”


“为什么?”孟纪瞪圆了眼,“你真的看中那个季城了?我知道,我就知道,昨天在院子里他和你说了话,你就魂不守舍的样子……”


“和他没有关系。”孟晓曦打断他道。


孟纪道:“怎么没有关系,要不是他,你怎么会说小时候的事都不作数了。晓曦你别傻啦,季城昨天一心一眼只有我师姐,还有玉真、玉珂两位师姐。我师姐的事你是知道的,你怎么能……”他还未说完,又再次被孟晓曦截住:“你师姐怎么了,玉真、玉珂师姐又如何,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她们,就该乖乖退让?”


孟纪哑然,隔了半晌才道:“你还说不是看中了季城。”


孟晓曦看了看他,脸上温柔之色尽敛,缓缓开口道:“孟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事和季城师兄半点关系也没有。就是没有他,我们也是不成的。”


“我不懂。”孟纪倔着脸道。


“你当然不懂,”孟晓曦道,“你和以前一模一样,半点都没有变。可我已经不同了,不是王府的婢女,我的灵根比你还好,修炼也胜你,你说的小时候,你还夸下海口说要修成飞升吉祥天,可如今还觉得能实现吗?”


孟纪被她问得满面通红,讷讷的无话可说。


孟晓曦又道:“小时候我们有情分不假,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扪心自问可有半点差。入宗门就断绝了俗世一切,我已经还清你曾经对我的照顾。”


孟纪闷声道:“我不要你还。”


“我不能不还,”孟晓曦又放柔了声音,“你要真记得我们幼时的情分,就不要再闹了,修仙不同凡俗,这里出身修仙家族的弟子比比皆是,你心里要有本账,王府世子的身份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也不会有人再让着你。你可别犯糊涂了。”


孟纪听得已是懵了,怔怔半晌不动弹。铁索边已经有人来的声音,她道:“你自己再想想吧。”转过身,一眼看到了韩姣,她讶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一个平日的笑容,从迎客台上踏铁索飘然离去。


孟纪傻傻地站在玉柱后,似乎还在想刚才说的话。迎客台上有几个弟子路过他也一无所觉。韩姣忍不住上前拍他的肩膀。他扭过头,神情还有些呆滞:“我想不明白……小师姐?”


“是我,”韩姣道,“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快回去吧。”


孟纪哦的应了一声,就跟在她的身后。


韩姣回头看他依然是神游天外的样子,小时候的场景就浮现在脑海。


那时候他们还在针锋相对的时候,他从不肯老实喊她师姐,背着人就“丑丫头”长“丑丫头”短。为此她每日里吃养颜润肤的灵果,那些灵果通常又涩又苦,她憋足了劲,每日照吃不误。等她卓有成效,又去嘲笑他胖子。他便下了决心要瘦身,碧云宗上下皆是吃素,又成日修炼,偏偏他就是瘦不下来,圆滚滚的身形一成不变。


有一日二师兄唬他,只要站在飞羽峰顶引天地灵气两个时辰,坚持数日就有成效。孟纪于是跑到山顶,那时还未引灵气入体,他连着吹了十来日的冷风,终于风寒入体生了重病。师父知道后把二师兄叫去训了一顿,末了说:“你小师弟看似桀骜不通事物,其实最单纯易骗不过,外人也就算了,你们是同门师兄弟,平时该好好引导他才是,怎能随意捉弄。”


韩姣心道:师父看人实在精准。


孟纪浑浑噩噩地跟着韩姣回去,一言不发,时不时还要走神。


齐泰文对几个弟子的功课并没有因为簪花宴有丝毫放松,除了百里宁,其他人依旧要吐纳养息,修炼功法。


下午练习法术时孟纪连续出错,齐泰文大怒,斥他道心不稳,已生魔障。罚几个弟子继续修炼,比平时还要多一个时辰。孟纪这才知道拖累了师兄、师姐,一脸愧疚,耗完了法术坐在练功场上喘气发呆。


大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们练功时有灵仆看守院门,传话进来:“万剑宗季城来拜访百里小姐。”


孟纪一听就猛的站了起来,双眼直直地瞪着院门。


舒纥和时于戎诧异不已。眼看孟纪就要向门冲去,韩姣一把拉住他:“小师弟你要做什么?”孟纪咬牙切齿道:“我去开门。”


韩姣摇头:“我看你是要去打人。”


孟纪连甩几下袖子都甩不开她,急道:“你快放开我。”


时于戎见状笑了几声,说道:“还是我去开门。”舒纥狐疑地往两人身上瞄,时于戎一把将他拖走。


“小师姐!”孟纪怒喊。


“喊什么,”韩姣瞪他一眼,“你想去干吗,打他一顿?你修为远远比不了他,上去就是找打,丢了脸以后就被孟晓曦知道了。”


孟纪一听到这个名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也不再挣扎,呆站了片刻又坐倒,满月似的一张脸上满是颓丧,低低说道:“我不如他。”


“这可不一定,要看哪方面,”韩姣安慰道,“别丧气。”


孟纪抬头:“我还有赢他的地方?”


“……”


“我就知道你是乱说。”孟纪脸色青白交错,越发沮丧。


韩姣叹息道:“光看他身边总是不缺佳人相伴,你就胜过他多了。”


孟纪不信,见她说的真诚,又变得半信半疑:“真的?”韩姣扫他一眼,他又低落道:“可是晓曦不这么看。”


韩姣道:“等以后她明白的事多了,就会知道你这优点的。”


孟纪想了想,泄了一口气:“小师姐你比晓曦还小,你准又是在唬我了。”


韩姣心骂死脑筋,眼睛溜溜地转了转,又换了个方法安慰他:“山不转水转,你这种情况,世俗有一首诗可以解你的疑惑。”孟纪把头埋进曲起的膝盖里,闷闷地问:“什么诗?”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孟纪沉思了半晌:“这诗不错,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笨,这诗融合了痴心、变心、花心众多元素,”韩姣道,“已经成双成对的黄鹂对翠柳说,你别恋我了,你看,天上还有一行的白鹭可以选择呢。”


孟纪听了这个解释,顿时动容:“真是好诗。”


“所以你别再死心眼了,还有一行白鹭呢。”韩姣笑着道。


孟纪露齿一笑,脸上有些感慨又有些失落地垂下头:“小师姐,我还是喜欢黄鹂。”



韩姣劝服不了孟纪,心道朽木。孟纪经过一番言谈倒神色开朗许多,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闲聊。


师姐弟说了一会儿话,舒纥匆匆赶来,把两人叫去花厅。韩姣见他眉头皱成隐隐一个川字,好奇地问:“大师兄,怎么啦?”舒纥道:“宗门内有大事发生,等会儿你们听了别太吃惊。”


花厅里只有百里宁和季城对坐着说话,时于戎不知去了哪里。阳光稀淡,蝉翼一般拢在两人身上,佳人艳若桃李,公子端方如画,只论外表,两人的确再相衬不过。


孟纪进门时狠狠瞪视季城。修士的六识比凡人不知高出多少,季城立刻有所察觉,回头看见孟纪却平和地一笑,似完全不放在心上。孟纪顿时被激怒了,韩姣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拿眼觑他,意思是“他比你高明不知多少,别自讨没趣”。孟纪脸色别扭了一阵,终于挑了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下。


百里宁招呼韩姣坐到她身边:“朝圣会要提前结束了。”


韩姣和孟纪都是一诧,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十年一度的朝圣会是碧云天七大宗门年轻修士交流道法的盛会,一般都是要举行整月,这次前后才六日,怎么就要结束了?


百里宁看向季城,他微微一笑,开口道:“昨日有离恨天的翠眼狼妖王以寄魂术混入飞云峰,打伤了两名弟子逃去,可是到了今日还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山门结界也没有闯动的迹象,所以各宗的掌教决定提前结束朝圣会。”


百里宁和舒纥显然刚才已经听说了,略略有些沉色。孟纪眉梢高高挑起,一脸不敢置信。韩姣心里早就有谱了,做了惊讶的表情后又问:“会不会是那个妖王已经遁走了?”


“不会,”季城道,“若是翠眼狼妖王有闯宗门结界的本事,他也不需用寄魂术了,直接进来就是。寄魂术极耗灵力,而且一旦寄魂施展到他人身上,本身修为只能发挥三成,若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我想那妖王不会冒此大险。”


韩姣点点头。百里宁转头看她,口气唏嘘道:“你可知道他将寄魂术施展到谁的身上?”


“是谁?”韩姣装作不知地问。


“卢德禹,听说今天沧琅门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修为尽毁,半死不活了。”百里宁想起昨日,仍有些后怕,“想不到昨天和我说过话的居然是妖王。”


韩姣慨然:我可不仅仅和他说过话,恐怕还结了仇。


季城见百里宁脸色透出不安,小脸白皙精致,心下顿生怜爱,温言劝慰:“宁师妹也不必太过害怕,那妖王昨日受阻恐怕受了些伤,必然不敢公然现身了。”


舒纥闻言皱眉道:“可他现在遁匿起来,又没有闯结界,只怕还在碧云宗内,只是不知道躲在何处。”


孟纪也转过了脑子,立刻道:“而且他还精通寄魂术……这、不会又有弟子要遭毒手吧?”


“诸位师弟不用担忧,寄魂术被破之后,最少也需要两天才能再次施展,各派的师长都已经出去搜寻他了。只要大家不落单,料想无虞。”


孟纪哼了一声道:“师兄说的真是容易,难怪敢孤身外出了。”


季城看了他一眼,笑容未改:“昨日和宁师妹相聊得知你们所居偏远,只怕不能及时得到消息,我冒昧来跑这一趟,希望师弟不要怪我多事。”他口中虽这样说,但是态度坦然自若。那言外之意分明是指他热心前来报信,却被无故刁难。


孟纪张嘴还欲再说,舒纥伸手放在他的肩上,狠狠捏了一下,然后对季城作揖道:“我们能尽早防备,是多亏师兄来得及时。”


“师弟太客气了。”季城极有风度地摆摆手,转头柔情蜜意地看了一眼百里宁,“七派同气连枝,相助自是应该。”


他本就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态度谦和,极容易得人好感,一举一动把握了十分的分寸,眼神里分明情意流转,也不叫人觉得唐突。百里宁微笑以对,陪着他慢慢聊了起来。孟纪几次想要插嘴,不是被舒纥就是被韩姣给巧妙化解,如此一来,气氛倒也十分融合。


过了一阵,时于戎赶了回来。他神色宁静,并无异色。季城一无所觉,韩姣几个却感到异样,他平日总喜欢嬉笑,大事到了他的嘴上就成了小事,小事有可能被夸成大事,唯一不变的是他总是唇角弯弯,不说话也仿佛在笑的样子。几年下来,师兄妹之间还没有见过他几次正经的样子。


季城又坐了片刻,其间有碧云宗的传信弟子结伴而来,又将妖王之事说了一遍,提醒宗门弟子保持警惕,见季城孤身来飞羽峰访友,急忙劝他回碧云下峰。两个传信弟子都得到了上头的严令,坚持要护送季城离开不能落单。季城无奈,对百里宁告辞道:“宁师妹,朝神会虽然提前结束,只是翠眼狼妖王一事还悬而未了,几派不会这么早就离去,若是有了空闲,我再来探师妹。”百里宁一笑,未置可否。


几人将季城送到门口,直到他离去。舒纥转过身问时于戎:“是打听到什么了?”


“翠眼狼妖王有备而来,”时于戎沉吟片刻后才道,“我听族中长辈的意思,他是奔吉祥天的地图而来。”


“什么?”舒纥和百里宁大惊。他们都是出身修仙家族,自然知道其中的玄妙。孟纪的表情则是茫然多于惊讶,他问道:“去吉祥天需要地图?”


时于戎白了他一眼。舒纥轻摇头,解释道:“一重世界一重天,每一重天之间有天堑相连。离恨天和碧云天的天堑就在瀚海,吉祥天则没有天堑,历来去那里都需要地图,否则就算修炼圆满,也无法凭空飞升。”


百里宁关心另一个问题:“吉祥天的地图在我们宗内?”


“说不准,”时于戎想了又想,显然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思索过,说话时有些犹豫,“自上次两重天大战之后,有五百年没有人能再飞升吉祥天了。可要说这地图就在碧云宗,也太过匪夷所思。”


几人都是修为低微的弟子,谈论起吉祥天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这神秘的一重天本来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现在掀起了面纱的一角,而且似乎就近在宗内,众人谈论起来更觉得有一些微妙的兴奋。


又说了一会儿,时于戎历来精于分析情报,最后得出结论:碧云宗是碧云天七大宗门之首,绝不会私下匿藏地图,但应该有所关联或者线索,不然翠眼狼妖王也不会冒险前来。


韩姣也觉得这个说法八九不离十。接下来两日,五人老实待在院中哪里也不曾去,即使去练武场修炼法术也结伴而行。


碧云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在高阶修士面前,两天搜索一遍并不是难题。可是转眼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搜寻到妖王的踪迹。


七派的师长都无功而返,顿时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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