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猫小说 > 科幻灵异 > 碧云 > 第十四章 试炼 4

洞外哀求道:“还请大师成全。”


慧及信口应道:“这几天不行,过几日再说吧。”


孟晓曦大喜过望,谢了一声后就走了,半点没有犹豫。


韩姣沉着一张脸,一声都没有吭。


慧及看看她,讥笑道:“名门弟子叫人刮目相看,你师姐坚毅果断,实在不下男子,怎么,吓到了?”


黑暗挡不住修士的眼睛。慧及凑近了发现她长得貌美可爱,身姿窈窕,笑了起来。


韩姣被他鬼怪般模样吓得不轻,一手往前拍去,尖声道:“真恶心。”


慧及躲开,脸上立刻就沉了下来,想了一想,又神色稍霁,抚着完好的半边脸道:“女子皆爱俊,也怪不得你不喜欢,姑娘稍候。”


他双手向上平展开,幽幽的一团绿光展开,忽然双掌一收,口中念着咒。


韩姣不明所以,握着吉吉钟,警惕地看着他。


忽然地面上有轻微的灵力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从地上冒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土包,转眼就有了几十个。土包微微抖动,土屑纷纷落下后,露出其中的真容。原来是大大小小的蜘蛛,浑身漆黑,张舞着肢脚,往慧及爬了过去。


韩姣知道慧及精通操纵灵虫的神通,却没有想到遇到这种场景,吓得站不住脚,往没有蜘蛛的空地上跳来跳去。


慧及见状嗤笑。


那些蜘蛛顺着他的脚慢慢向上爬,一直来到他的脸上。几十只蜘蛛都攀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往他的脸上集中。韩姣惊惧地瞪大了眼,毛骨悚然。慧及此刻被蜘蛛爬满身的样子,比她前世所看过的恐怖片都要怕人,何况是距离如此之近。


蜘蛛爬满他的脸,盘结在一起,渐渐化成了他脸上的血肉和皮肤,片刻工夫,右脸又恢复如初,白净而端正。慧及抚了抚脸,得意道:“如此可好?”


韩姣看的胃里泛酸,目光里满是嫌恶。


慧及桀桀笑了两声戏道:“小姑娘真不晓事,等你尝过那等销魂蚀骨的滋味,就知道小僧的好了。”


说着他几步走上前,一把去搂住韩姣的腰,伸手扯住她裙子上的丝带。


韩姣大惊,铛地一下敲吉吉钟。


慧及感到脑中刺疼了一下,手中一顿,身体僵住了。


韩姣比他还要惊讶。吉吉钟是齐泰文送给她的护身法宝。刚到手时她兴奋过好一阵,后来师兄妹法术对阵中,使用好几次都收效甚微,远比不上其他法术。渐渐地她就不怎么用这个低阶法宝了。


想不到这个地方,因为神识被隔绝,反而发挥出它的效用来。


而且她所不知道的是,吉吉钟本身有一种镇邪消魔之用,慧及修行邪术,正被它的镇邪作用所克制。


慧及诧异不已,反手又往韩姣抓来。


韩姣一边在洞内腾挪,一边用灵力敲击不停。叮叮当当的几乎谱成了一首曲子。


慧及感到那钟声仿佛是有锥子钻在他的脑中,一下接一下,绵绵不绝,头疼欲裂。他大为震怒,手中捏决,地上蓦然窜起几道土鞭,往韩姣抽去。口中道:“不识趣的小娘皮。”


韩姣扔两个风刃过去。照理说慧及小成境界,法术比她高深许多,可是风刃一过,土化成的鞭子立刻应声而断。


慧及略惊,面色一凝。


韩姣却是意外惊喜。原来他在这里同样受灵力限制。


慧及换了一个诀,就要召出噬金蜈蚣,可转眼看了看韩姣,犹豫了一下。他性好渔色,对美丽的女子素来爱怜。


在他看来,修仙界女子美貌的比比皆是,尤其碧云天的正派名门中,大多美丽的女修士高洁冷傲,有凌然之感。而眼前的这个,肌肤如玉,眉目秀丽。下颌略尖,天生一副楚楚纤柔之态,偏偏双眸顾盼生辉,狡黠生动。她的美,仿佛是将放未放的花,近在眼前,有种活色生香的味道。他见了之后心里发痒,像是有小手在挠。


韩姣见他一手撑住头,露出难受的样子,一双邪异的眼睛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心里暗怒。不管三七二十一,手里敲得更欢了。


慧及先前还有不舍之感,眼下大怒,头疼得弯下了身体,怒道:“我怜惜你一身细皮嫩肉,想不到你半分不领情。”


手上一掐,凭空出现了两条尺长的蜈蚣,身体五彩斑斓,身体上还有四对透明的翅膀,扑棱着在空中飞舞。蜈蚣扭动着身体,数不清的脚在拂动。


韩姣一见就吓出一身冷汗,大声道:“慢,慢着。”


慧及了然地邪笑道:“怎么了?改主意了?”


韩姣看着两条噬金蜈蚣,忍住心头的害怕,慢慢说道:“你的脸是谁打伤的?”


慧及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关口提这不相干的问题做什么,脑中略微一转后,手中掐诀的动作已慢了下来,没有得到命令的蜈蚣不停在他周身飞来飞去,发出巨大的嗡嗡声。他拧起眉道:“那个人是你带来的?”


韩姣心道果然,刚才她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慧及半面披红狼狈地进洞来,一定是遭遇到了强敌,孟纪断无此能,最大可能还是遇到了公子襄。


孟晓曦和慧及刚才隔墙对话都听在韩姣的耳里,其中说起百里宁时,孟晓曦有些咬牙切齿,意思很明白,慧及忌惮百里家族而不敢对百里宁下手。只看这一点,就知道眼前的妖僧,虽然好色,却极明白分寸,不敢招惹庞大的修仙家族和势力。


韩姣危机关头决定试上一试,慧及果然犹豫起来。


慧及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韩姣,阴沉道:“那人是谁?”


韩姣哼了一声道,谎编道:“自然是我们宗内长辈。”


慧及沉着脸,掌中一挥,把噬金蜈蚣给收了起来,质疑道:“以你们的速度,此去碧云宗一个来回也需要七八日工夫,怎么可能这么快将宗内长辈请来,况且近来碧云宗应付各处势力应接不暇,怎么会有这工夫来管你们几个?”


“不然你以为是谁?”韩姣不露怯,反问道。


慧及被她问住,又见她脸色镇定、语气平静,看样子是有了凭借,心里举棋不定起来。以他小城境界的能耐,行走各处至今无事,除了他养有各种灵虫手段了得之外,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与大势力碰撞。


刚才路遇强敌,他占着地利之势逃了回来,心中还侥幸,以为那是一个应赤山洞之名而来探查的高阶修士,现在却不能作此想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韩姣,手里一捏,默默操纵灵虫到洞外一查,过了片刻,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刚才那些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只留下狠戾的目光。


和外面那人相比,韩姣实在只是条小鱼,慧及没多想,森然道:“高阶修士又如何,此处可是赤山洞。”说了这句后,他转身打开洞口,走了出去。


韩姣动作极快,就在洞口打开的一瞬间,身形一闪,几乎是贴着他蹿到了洞外。


慧及立刻反应过来,反手往她一抓,却被骤然出现的晶丝给扎了个正着,手中剧痛,鲜血横流。


“你敢。”他怒极,手中一涨,一道鬼爪就出现在身侧,像蛇扭一般直射出去。


韩姣还不及变招,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就被这陡然出现的鬼爪抓了个正着。她闷哼了一声,就觉得颈后一麻,灵力溃散,手脚也无力地瘫软下去。


慧及抓了韩姣,没有立刻处置,他细心留意了一下洞中动静,忽然脸色一变:“这么快。”挥袖提着韩姣往另一处洞穴里逃去。


他脚下如飞,蹿过一条又一条洞穴,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停下,手上一拂,打开一处洞穴口就走了进去,看也不看,就把手上的人扔了出去。


韩姣砰的一下被砸到冰冷的地上,周身麻木,竟也不觉得痛。她使劲抬头一看,虽然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怪异的景色给震撼住了。


这一处洞穴异常宽阔,空中飘浮着成百上千的莲花烛台,每个烛台上都点着火,将洞穴内照的纤毫分明。四壁成方形,有高台浮壁,地上金砖如镜,反映着烛台灯火,亮澄澄如一处殿堂。


慧及飞身上了高台,在上面左转右转,又低头忙碌着什么。


韩姣在地上躺了许久,僵直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了知觉,她先是挪动了一下,渐渐地就可以抬起手臂来。撑起身体后,又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灵力才有回转的迹象。


她回想起刚才那一抓,这才知道那一天百里宁和孟晓曦是怎么被抓的。再抬头看高台上的慧及,他似乎已经知道韩姣的动静,却并不在乎,只一心低头忙碌。


韩姣看了一会,知道他是在布置阵法。这个阵法是嵌入在高台上,阵眼和阵基是固定住的,一看就知道是洞穴中原有之物。


慧及转头凌厉地扫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浓重。


韩姣也知道两人差距甚大,咬了咬唇,再仔细看了看阵法,发现繁复得超过她以往所见,一点都看不出端倪。


慧及的手在高台上来回布置,每一步都非常吃力,死嵌入地面的阵基需要大量灵力才能移动,而且阵型复杂,他也一知半解,每动一步都要考虑很久,所以明知韩姣已经行动自由,他也不做理会。


“在这里面?”外面已传来一个男子清亮的声音,令人心醉。


韩姣惊喜地转过头,盯着黑色的洞壁看个不停。慧及脸色大变,手上的动作已经停止,回头看了看。


两个人一惊一喜,壁上忽然洞开,襄从外走了进来。


他锦衣玉带,闲庭信步,虽然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意外,脸上笑意不改,看到韩姣后温柔地笑了笑道:“原来在这里,找得我真是辛苦。”


慧及目光转狠,袖中一道五彩光芒射出,两条噬金蜈蚣就飞到了襄的面前。襄走上前,任由两条巨大而斑斓的蜈蚣在身边啃噬。他无形无体,两条蜈蚣啃了半天,就如同咬了空气一般,忽然身体一抽,摔落到了地上。


慧及大惊,手中一掐,往襄一指道:“去。”


地上忽然颤动了一下,襄置之不理,含笑看着高台上。他的笑容对女人来说,风流倜傥,有着莫名的诱惑和鼓动,但是对慧及来说,就有如胜券在握,居高临下。


掐诀了半晌,地面颤动后就没有动静,慧及立刻察觉不妥,他对灵虫的指令仿佛被掐断了,在不知不觉,毫无声息之间。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见,他心中惊涛骇浪不可抑制。在以往也并非没有遇到过硬茬子,但是这宗强横实力还是生平仅见——在一个照面间就让他落败。


慧及立刻飞身往韩姣扑去。谁知韩姣滑的和泥鳅一般,一个见机不对,在慧及身形才动的一刹那就躲开了。慧及一招没有得手,身体在空中打了个转,眼睛里紫色的光芒急转,向襄射去。


“诡瞳秘术,”襄正色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这种邪术还未失传。”


慧及听他的口气顿觉不妙,诡瞳是一种以修炼眼睛为主的邪术,有迷惑人心和产生幻术之能。他才施展,就觉得眼前忽然变成了一片火海,烫的眼睛一阵阵作痛。


遭了,慧及双目剧痛,凄厉地大喊了一声。


他虽然这般感觉,在韩姣看来,他不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就一头栽倒在地,满头大汗地捂着眼睛,发出痛苦的**。


襄淡淡道:“滋味如何?”


慧及翻身坐起,邪异的双瞳已变得血红,仿佛浸了血一般,他空洞地往前方看了一眼,胆寒道:“你究竟是何人?”


襄不理会他,侧过脸去看韩姣,有些温柔地问道:“没事吧?”


韩姣摇头,看着慧及痛苦的样子,问道:“他怎么了?”


“被幻术反噬了。”襄道。


韩姣咋舌,慧及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幻术论——离恨天的公子襄是当世翘楚。


“姣姣,你说如何处置他?”襄的目光在洞穴内逡巡,忽然问道。


慧及想不到他竟会如此问,把他的生死交给了一个黄毛丫头,心中大急,眼前依旧是火海一般,他切齿道:“慢着。”


韩姣从未议过人的生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想到这一路辛苦,恨声道:“他不是好人,还是你处理吧。”


襄笑了一声,抬起手。


慧及感到胸腔一痛,两根肋骨已齐声断了,他吓得魂飞魄荡,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一股绝望从心头涌起,他厉声大喊:“别动手,我有秘密和你交换。”


襄一哂道:“你的秘密我没兴趣。”


“不是我的,”慧及脸上已扭曲成了一团,激动锐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是吉祥天的秘密。”


襄神色不动。


韩姣吃惊不已,看着慧及的样子,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求生随口这么一说。


沉默不过一刹那的时间,慧及似乎感觉到了一线生机,忍着疼痛粗喘道:“我有吉祥天的隐秘,只要你绕我一命,我就告诉你。”


襄眉头微微一皱,声音冰冷道:“想这么容易就活命?你随便说个谎,吉祥天的隐秘又该怎么去求证。”说着,他身上的威压已笼罩在洞穴之中。


慧及仰头直视他,急声道:“不骗你,别的不好说,但是我要说的,马上就可以应证。”


这下不光韩姣吃惊,襄也露出异色,伫立不动。


“我说的隐秘就在这里,”慧及在地上挣扎了一下,“赤山洞,就是吉祥天的隐秘之一。”


这里?见慧及言之灼灼的样子,韩姣凝神看了下四周,又惊又疑地蹙起眉头。


赤山洞内神识不展,灵力也被压制,怪异的地方太多。襄早就心中存疑,听了这话心里已有些相信,吉祥天,竟是吉祥天——心内波澜四起,面上却一丝也不显。


慧及重重咬了下牙,说道:“阁下这般的高人,大成之后难道不想飞升吉祥天?何必舍近求远,此处就有隐秘。”


在修仙界,还有什么样的秘密比消失的吉祥天更神秘。


这种诱惑几乎深深篆刻到修士的内心中,谁也无法抵挡。


韩姣曾对韩洙表示怀疑吉祥天的存在,但是真正面对有可能探索到其中的玄妙,她也不自禁地一凛,盯着慧及看个不停。


襄问:“是什么隐秘?”


慧及咬牙不答,襄了然一笑道:“饶你性命就是。”


慧及仍不放心道:“并非不信阁下,只是事关重大,若是阁下以心魔发誓,我才敢说。”


襄冷然一笑:“我既然说了饶你就不会食言,你要不肯说,我留在这里十年百年,还怕弄不明白。”


慧及眼前的火光已经散去,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他看向眼前这位雍容公子模样的修士,脸色丧败,又转过头看了韩姣一眼,眼睛一转,不说话了。


韩姣不懂,襄却十分明白,似笑非笑道:“说吧。”


慧及不免惊疑,这样大的秘密,竟然不避开这小姑娘。他“呵”了一声,无奈地说道:“你们从外面走入,可发现赤山洞是什么形状?”


韩姣道:“葫芦。”


襄不语。


慧及点头叹道:“没错,这里外是葫芦谷,内含暗河,山壁上有深洞曲折,所有这些都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开辟。几百年以来,不知有多少修士来过,都觉得此地神秘诡谲,各大门派也曾来探索,除了一些常用灵草和土泥石壁的神奇,其他别无发现,”说到此处,他古怪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谁也没有看出来,最大的秘密就是整个赤山洞——这里其实就是个炉鼎。”


韩姣闻言“啊”地低呼了一声,有些恍然。


山谷的形状的确像是鼎,曲折的洞穴又像是风口,可不就是个炉鼎,她惊叹,世上竟有这么大的炉鼎。


襄眉梢一挑,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这是什么人的手笔?”


慧及道:“魔主成钧。”


襄神色动容,讶道:“是他?”


韩姣一脸茫然,她见识尚浅,根本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只好默然看着两人神色异常。


“八百年前苌帝花开,短短数十载就一统离恨天的前任魔主,”襄略微思索了一下道,“在碧云天内开辟这么一个炉鼎……”他低下头,目光中已犀利如刀,直冲慧及而去。


慧及垂头道:“正是前任离恨天之主,成钧。他惊采绝艳,天纵奇才,从化态到天人,不过用了几百年时间,等天人境界圆满,踏入化神期时却遇上了麻烦。他力量已修炼到了极致,却怎么也无法突破这个状态。世人皆知,踏入化神期后才可以飞升,魔主也不能例外。成钧苦修了上百年,始终没有契机,于是他到天机树下寻解。天机树结了果,说原因是他一世顺畅,却始终没有堪破爱恨离愁的大劫。”


“大道无情,成钧最是无情人,既是没有情,哪来的情劫?”襄不屑道。


“成钧也是这么回答的,”慧及徐徐道,“他自诩无情,对天机树果实的答案十分疑惑,下山时碰到一个俗世的樵夫,无意中把问题问了出来,樵夫笑他,从没有得到的东西,也勿论堪破,若真是得到了,才知失去之难。于是成钧思索了几年,选了此地,开辟整个山谷做炉鼎,他打算炼制一个女人出来。”


韩姣忍不住笑出声来。修行几百年的魔主,想到的解决方法居然是造一个女人,听起来极是荒谬。襄也露出笑容来,半是惊半是叹。


慧及道:“此地五行俱全,而且混淆均匀,他用了三年,果真炼出一个人来。可是新问题又来了,人体完美无缺,但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魂魄,魔主成钧修为再深,魂魄也是无法制造的。为了让魂魄独一无二,他又想了一个办法,直接撕破虚空的缝隙,跨三界引了一个魂魄来。”


韩姣一凛,另一个空间的灵魂?


襄微微皱眉:“三界之外的魂魄?”他无意看了韩姣一眼,只见她咬着唇若有所思。


“成钧学上古神祇,成造人之举,还引来外界魂魄,在当时是三界中最令人震惊的事。”慧及道,“只因他此举逆天而行,故而天应雷劫,还是最高等级的紫霄神雷。自那之后,每隔上百年就会有一次紫霄神雷,据说天外人也由此产生。”


这的确是一件震古烁今的大事。修士虽然提升境界后会有大神通,但是在造人这一方面还是需要依靠男女婚姻繁衍。上古神祇女娲曾有造人之举,据说是人类起始之源。上古过后,再也没有听说过谁能以法力造人。


成钧以炉鼎炼化人身,又引来魂魄,这份能耐着实令人闻之心颤。


襄沉眸思索了良久道:“成钧之能,的确令人心悦向往,但这和吉祥天有什么关系?”


慧及不顾肋下的疼痛站起了身,施施然在身上使用了自疗术,然后站到高台上,在台阶后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幅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口中道:“这个女人是通向吉祥天的关键之一。”


看清画卷上的女子,就是阅人无数,花丛中过的襄都失神了一下。


韩姣更是惊叹地合不拢嘴。


雪白的纸面上有一个仕女,宝髻高绾,乌袍角带,身上无一饰物,丽色却夺人而来。她的五官端秀,臻于至善,无一处不恰到好处。只站在画上微微一笑,像是清晨转瞬的露珠,又像是夏荷才露出的一角。


画是死物,她却像是活生生的,肌肤白皙,额上覆有刘海,一双眼睛宛若浸润在秋水里的黑珍珠,从画里漾出秋波来,令人心神摇动。


在这之前,韩姣一直以为百里宁是最美的,现下才真正明白“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以往所见的美人都只能算是人间的,画中的女子才是天上的仙子。


“这就是成钧所造的女子?”


“是的,此女一出,三界都为之震动。她是天地五行精华所炼,又有异界魂魄,据说聪慧异常,出口成文。跟随成钧修炼之后,修为突飞猛进,就连吉祥天的长老都闻讯前来看她,特许她到吉祥天去一日。”


“什么?”韩姣和襄齐齐吃惊。


襄惊的是,吉祥天难道与其余两界天一样,可以通过天堑往来。


韩姣惊的是,这种震惊三界的事在碧云宗从未听闻。


慧及道:“吉祥天长老前来引领,的确是从古未有。但是此女出身异常,也不奇怪。她随着长老去了吉祥天一日,回来后对别人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对成钧也不例外。”


“成钧已死,那她呢?”襄皱眉问道。


慧及石破天惊地说道:“她还未死。”


她还未死?那就是活着?


韩姣感觉到这一刻心都重重跳了一拍。


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去过吉祥天的女人还活着。


襄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峰处有些紧绷,泄露出一些他内心中的复杂激荡。


“她在哪里?”


慧及低头苦笑起来:“这个我也不清楚了。”


襄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幅画,入手之时目光一沉。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只因为法术保护,才能经过几百年完好如初。纸上附着最低阶的定形术,一接触上去,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力稳定而又宏大。


这是魔主成钧的法术,襄立刻就在心中下了判断。刚才听到故事,还不觉如何,此刻真正感受到他遗留下来的法术,才真正令人赞叹。法术遗留几百年而弥新,高阶修士也能做到,但是像这种随手而起的低阶法术能达到这种效果,那就十分惊人了。


他看着画有些入神。其余两人都不知他所想,慧及不吭声,韩姣扫了扫他,扁了下嘴,然后又去看画,突然发现卷轴底部有一串字符,扭扭曲曲,豆芽菜一般。


“这是什么文字?”她问。


襄看了一眼,讶然道:“妖文。”


“写的是什么?”韩姣生出好奇。


襄久久不语,眉头拧得死紧。韩姣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良久之后,他才目光微动道:“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念完之后他看向慧及:“你如何知道她还活着?”


慧及道:“我也是偶然入洞中寻到这画,又破解了留在洞穴外面的铭文机关才知道这些内情。事后我也寻查了好几年,在居乐宫附近打听到,原来五百多年前的两重天大战中,成钧身陨,而这个女子则被碧云天七派的人给活捉了,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今日听到令人意外的消息已经太多,这个女人被七派所擒又销声匿迹倒不怎么令人惊奇了。襄把画卷递回慧及,好整以暇地说道:“七派藏有吉祥天的地图,虽不中亦不远,看来倒并非空穴来风。”



吉祥天的地图,并不是纸,也不是玉简,而是一个女人——的确让人非常意外。


韩姣从未在碧云宗内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女人,可心底隐约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


慧及目光闪烁了一下,手持画卷,老实地站在一旁。


襄一步跃上高台,将洞内的阵法看了一圈,面色平静如水。韩姣看不懂这么繁复的阵法,从最外的一圈来看,阵法以五行为主,但就是碧云宗内最复杂的地载五行阵,都不及这个阵法的十分之一。襄面无表情,在地上拨弄了几下,声音里含了淡淡一丝概叹:“……不愧是上任魔主。”


他侧过头,看着迷蒙不懂的韩姣,提醒道:“还不去救你的同门?”


韩姣“啊”地了悟,转身要往外去,走了两步又转过脸来:“他们在哪里?”


襄道:“机关都打开了,不用寻路,你出去就能找到。”


韩姣没有动,而是把目光移到慧及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


慧及站立的样子就像一座雕像,听着两人说话,头不抬,眼不动,仿佛与己无关。


襄余光都没有扫他一下,唇角弯起,对韩姣柔声道:“他就交给我来处理。”


韩姣直觉他这话有几分敷衍,心里不是很相信。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人是他抓的,刚才又承诺过以吉祥天的隐秘来换取性命,难道眨眼就言而无信。但是妖僧伤了她的师兄弟,抓了百里宁,坏了孟晓曦的贞洁,一桩桩一件件,就这么轻易绕过他?


片刻工夫韩姣脑子里已经七转八转好几个念头。襄走了过来,伸手将她刚才散乱的几缕头发理了一下,面面相对,口气亲昵地道:“连我也信不过?”


“你……”韩姣最应付不来他这种风流暧昧的样子,咬了咬唇,又冷冷看了慧及一眼,最后只能说,“随你。”然后往洞外跑去。


她一走,襄脸上的笑就敛了,对着慧及时神色平稳,淡淡道:“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慧及垂着眼道:“阁下刚才承诺放我一命。”


“做一件事不会要你性命。”


他的口气那么笃定,有一种毋庸置疑的决断。慧及立时就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抬起眼:“不知阁下要我做什么?”


襄一指他手中的画:“去离恨天面见魔主,把这幅画给他看,告诉他,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在云垂之桥等他。”


饶是慧及做了心理预设,仍被吓得瞠目结舌。云垂之桥,是离恨天最靠近天堑的地方。他脑中也不知想些什么,好半晌才找回声音:“见魔主就是一桩要性命的事。听说西镜战事不利,魔主岂会因为一句话就见我。”


襄哂道:“带着画去,他定会见你。”他停了一下,又道,“吉祥天的秘密,谁不想知道。”


慧及听了,一点都没有感到轻松。他最担心的不是魔主见不见他,而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眼前这个是硬茬子,魔主也不是好糊弄的。难道他真要千里迢迢跑到离恨天去送死?


额上沁出冷汗,慧及试探地问道:“不知阁下与魔主是什么关系?”


襄闻言也不恼怒,反是朗声一笑道:“你见了魔主就知道了。”


慧及内心惊恐,不敢应声。


襄如青烟一般飘到他的眼前,在他眨眼之间又飞退而走。慧及感觉身体似乎被撕裂开了,仿佛有什么从体内被抽走了,让他从灵魂深处发出战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你的精魂被我锁住了,”襄慢慢说道,“只要办妥了这件事,三个月后就放你自由。”


慧及赶紧用灵力内视自身,脸上青白交加,无奈道:“若是我话带到了魔主不来,该是如何?”


“只要你带到了,他不会不来。”


慧及硬着头皮接下话:“那我就冒死为阁下跑这一趟。”


襄口气冷硬道:“把画给他看,约定的日子告诉他,其他的,若是有问起,你据实说就行。”


慧及极是纳罕,约定日子明显就是约战。可是什么都可以据实说,又不像是敌对关系。刚才说的那句“见了魔主就知道了”,也让他十分奇怪。难道从面相上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他的心中疑问太多,可是眼下也知道没有资格过问,弯腰下去,应道:“谨遵阁下吩咐。”


韩姣从洞里跑出来,外面复杂弯曲的洞穴已经变了一个样子,洞穴通道变得又宽又大,一条道直通到底,没有多个岔口了。她跑到半路,就看到百里宁昏迷地躺在一个洞穴里。


“阿宁?”韩姣跑过去,把她扶起,给她施了一个清灵诀。


没过一会儿,百里宁就悠悠醒了,睁眼时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师兄”,等看清后猛然一个激灵:“姣姣?你怎么在这里?”她以为韩姣也被抓来了,口气又急又痛。


韩姣赶紧略微一说情况,百里宁稍心定,可立刻又急道:“快去救大师兄。”韩姣只劝她不要着急,慧及已经没有威胁,余下的人都已没有危险。


百里宁吐纳恢复了一会儿灵力,立刻拉着韩姣在通道里搜索了起来。


半路找到了一直在弯曲的通道里打转的孟纪。


孟纪一听说大师兄中毒,孟晓曦还困着,心急火燎,五内俱焚,恨不能立刻挖土三尺把洞穴全刨开。口中一个劲嘀咕:“师兄和晓曦受苦了。”


韩姣听到孟晓曦的名字,眼皮一跳,心里隐隐烧着一股邪火。通道很快到了底,最里面有一个幽深的洞穴。她转入其中,就看见孟晓曦安静地坐在一旁,神态平静。


韩姣感觉心里那股火嗵的一下烧开了,想到刚才被她陷害的那一下,险些害自己被欺凌了。那火顿时烧到了三丈高。


“啪——”的一声,韩姣二话不说,上前就甩了孟晓曦一个响亮的耳光。随后进来的百里宁和孟纪都惊住了。孟纪立刻叫道:“小师姐你疯了吗?”


韩姣气不打一处来:“你问问她做了什么?”


孟晓曦吃惊得地瞪大了眼,一时不明白他们从哪里来,等看清后面来人后,她眉毛低垂,睫毛闪了闪,泪珠就顺着脸颊下来了,伏在案头哭了起来,嘤嘤啼啼,好不凄惨,口中还断断续续道:“师妹……真是误会我了。”


“装什么,”韩姣看她的样子,更加恼怒,“陷害同门是误会?怎么误会的你说清楚。”


孟纪已蹿到两人之间,双手一展将孟晓曦护在身后:“小师姐,你一定是误会晓曦了,她哪里会陷害同门,她也是被抓来的,你、你别冤枉人。”


他见孟晓曦哭的都喘不过气了,一心就觉得韩姣太过武断。何况一直以来,在他心中,韩姣外表柔弱,但是古怪点子和办法极多,极少吃亏。而孟晓曦外表与内在一般柔弱,最容易吃亏,于是想也不想,立刻选择站在孟晓曦的一方。


韩姣见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发凉,心底的火却烧得更旺了,怒视他身后的孟晓曦。百里宁无言走到她的身后,虽然不清楚内情,却自然而然地帮韩姣,对孟纪道:“小师弟快让开,让姣姣说清楚。”


孟纪急道:“师姐怎么你也这么说,晓曦不是那种人?”


“你这个拎不清的,你知道她是哪种人。”韩姣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又是酸又是涩,还有怒火滚滚,没有丝毫湮熄,反而更加灼心。


孟晓曦拉住孟纪的袖子,泣道:“我没有陷害师妹,一入这里,妖僧就有了察觉,我也没有办法……”


孟纪看她脸颊、鼻子哭得通红,眼泪还流个不停,转头大声道:“小师姐你听清楚了?”


韩姣不怒反笑:“听得很清楚。”她几步上前,手上用了灵力,搡开孟纪,一把拉住孟晓曦,声音如冰:“孟师姐,你和妖僧说的话,不妨在这里重说一遍,要说的清楚明白,一字不漏。”


孟晓曦泪光盈盈,声音委婉如啼道:“师妹说什么?我和妖僧说了什么?”


韩姣想不到她此刻一副摆脱清净的模样,推了个一干二净,心中怒极了,真想再甩她一个耳光,心里这么一想,手就要动。


“住手。”


一个忠厚平和的声音从床帐里传来。


几人大惊:“大师兄?”百里宁冲上前,把床帐撩起,往里一看,伸手去扶人。手托起舒纥的肩膀,惊讶地发现他身上软绵绵的,骨头似乎都碎了。她吃惊之余大是心痛,眼眶一热道:“是噬金蜈蚣的毒?”


孟纪跟着走了过去。韩姣也松开手,孟晓曦捋了捋衣袖,柔声道:“别动他,躺着才好受一些。”她走到床边,取了一杯茶,递到舒纥的嘴边,脸上还挂着泪,却含笑劝道:“醒了再喝点水吧。”


三人都被这个场景给惊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舒纥微微别过头,孟晓曦也不勉强,把茶杯放下,站在床头,只看着舒纥,对三人视若无睹。舒纥疲惫地依次看向三人,最后向韩姣道:“小师妹,你为何要殴打同门师姐?”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和温厚。可亲近的人都知道,修炼时不用心出了错,他也是这个样子。


韩姣微微一怔,心底那点委屈就一层层地漫上了胸口,涩然道:“师兄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找来,她对我冷言冷语,又把我骗去一处山洞,差点……”她看了一眼舒纥面无表情的脸,放缓了声音道,“我还听到她和妖僧说话,明明是已经有了勾结。”


孟晓曦含泪申辩道:“师妹真是误解我了。这里处处机关,一有动静妖僧就会知晓。我把师妹带去那里,实在是为了师妹好,可就是这样,也没躲过妖僧的注意。至于说话什么的,我就真不知道了。”她哭得十分哀戚,每说一句,都忍不住抽泣一下。


孟纪早已信服了,大声道:“我早就说过,晓曦没有坏心的。”


韩姣去看舒纥。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半垂着眼,神色苍白而疲弱。


这一刻气氛有些奇异,空气渐渐胶着,除了孟晓曦的哭声,谁也没有说话,孟纪也感觉到异常,沉默地闭上了嘴。


“小师妹,”过了许久,舒纥才又道,沉沉的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缥缈而来,“这件事我知道,孟师妹已经和我说过了,不是她的错。”


百里宁猛的睁大了眼。


韩姣狠狠吸了一口气,目光在舒纥脸上转了又转,低声道:“师兄说的是真的?”


舒纥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真的。她也不是有心要蒙骗你,只是我受了重伤,她不敢带你来这里,怕引来妖僧注意。小师妹,委屈你了,这次看在师兄的面子上,算了吧。”


孟纪跟着道:“大师兄说的是,小师姐你就别这么计较……”他以为事情解决,正说得高兴,却在看到韩姣的神色时戛然而止。


“大师兄,”韩姣张了张口,声音竟有些哑,“那天你们走了,师弟又被墨云蜂蛰了,我等了半夜,当时真是害怕极了,就怕你们出事。分开那么多天,现在终于找到你们了,大家都没有事,我……我很高兴。”


舒纥抬起眼,目光里有一分怜惜,有一分愧疚,可更多的是默然,最后还是低沉地说道:“我知道,辛苦你了,小师妹。”


一股无力的感觉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压倒了韩姣。一刹那,愤怒、不平、委屈,俱都消散了,只有倦极累极,一点点侵入她的身体,消磨了她复杂而又纷乱的情绪,徒留苍白。


韩姣苦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误解。”


孟纪向她偷偷瞥了一眼,心中莫名紧张,不敢接话。


百里宁握了一下韩姣的手。韩姣转过头去:“我出去去找一下解药。”转身走出了洞穴,百里宁紧随其后。


房中骤然就寂静无声,只有舒纥有些沉重的呼吸。孟晓曦抹了抹泪痕,俯在床头,轻柔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


舒纥闭目不答。孟晓曦侧过脸向孟纪看了一眼,他仍站在当中,身体一动不动,脸上尽是不解。


“孟纪,你出去照看一下两位师妹吧。”


孟纪一向听她的话,点头就要出去,走到洞口往回一看,只见孟晓曦专心致志地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专注,又掏出手绢为他拭汗,舒纥把脸偏开,她也不恼,动作依旧温柔如水。孟纪蓦然就感到一阵心酸,不敢细究,快步走开。


孟晓曦细细为舒纥擦了一下鬓角的湿汗。


他忽然睁开眼,直直的目光似乎要看透她的心:“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小师妹?”


她纹丝不动,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我并不是故意的,只怕韩师妹坏事,这才把她领开。那妖僧法力高强,就韩师妹一人前来,我哪里敢信她。”


“你和妖僧说的话呢?”


孟晓曦露出悲戚的神色:“你也不信我吗?除了去和妖僧讨要百福草,我什么时候和他说过话,他、他那样对我……”


舒纥见她泪水滚滚而落,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慢慢伏倒在床头,孟晓曦面上浮出一丝欣喜:“刚才你维护我,我是知道的。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对我。”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底还是传进了他的耳里。


舒纥皱紧眉头合上了眼。韩姣疾步在洞穴中穿行,心里憋着一股气。


“姣姣。”百里宁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你慢点。”


韩姣只好放缓脚步,脸上紧绷着,抿着唇不说话。


“你信大师兄说的?”百里宁忽然问。


韩姣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该信谁了。”


百里宁听出她话里的伤怀,想起这几日的苦难,心中难以按捺酸楚,鼻子发酸,低低说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了?”


两人走到最大的洞穴口,韩姣先望了一眼,襄还站在高台上,慧及已不见踪影。她四处张望,惊疑不已。百里宁看着高台上的人,怔忪了一下,惊问:“这是谁?”


韩姣仍是想着慧及的去向,含糊道:“他是这次路上遇到来帮我们的人。”


襄微微含笑,满室的灯火似乎都映到了眸中,熠熠生辉。他先是翩然有礼地对百里宁点点头,然后又问韩姣:“你在找什么?”


“我师兄中了噬金蜈蚣的毒,他人呢?”韩姣有些毛躁地问。


“已经被我处理了,”襄一派云淡风轻地说道,不等韩姣着急,他拿出两对蜈蚣毒钩,“这不就是解药。”


韩姣接了过来,想要问慧及的去向,微微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出声。襄目光微动,看到她失意地垂着头,并不因取了解药而开怀,心中疑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问道:“怎么了?”


韩姣摇了摇头。


孟纪从后面赶了来,几人都不再细谈。


取噬金蜈蚣的毒钩,研磨成粉,有解毒之用。几人依法给舒纥服下,不到片刻时间,舒纥身上的骨头就开始咔咔地作响,他面色青白,满头大汗,显然是痛苦至极,偏偏性格执拗,一声也不喊。


噬金是一种破坏力极强的力量。舒纥身上的骨头因为这种毒而碎裂,现在碎裂的骨头又重新拼接,都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众人见他身体抽搐不停,是筋骨重新生长的症状,都感到心惊不已。


孟晓曦一遍又一遍替他擦汗,仿佛对此已经很熟悉了。


韩姣看得分明,心里不知不觉成了一团乱麻,不知是同情还是怜悯,愤怒还是茫然。大师兄曾是那么沉稳忠厚的人,对他包庇孟晓曦的做法,她心里委屈又气愤,隐约觉得受到了背叛。可是看他那么痛苦,她那么尽心,她那份怒又不再纯粹,衍生出一丝无奈和痛惜。


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孟纪虽然还很莽撞,但是已经能沉得住气了,百里宁神色坚定,比往日多了平和淡定的气度。


那一瞬间,韩姣感觉到,年少的时光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溜走了。舒纥整整痛了两个时辰,身上的骨头才重新生长好。旁人早就看得心惊胆战,他还能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大家:“这几天躺得我快忘记怎么走路了。”


孟晓曦要去扶他,却被他不落痕迹地推开。在地上走了两下,脚步踏实,舒纥面上郑重微笑,对襄行了大礼:“多些前辈搭救。”


襄雍然一笑,受之安然。


孟晓曦已经是一副眼中只有舒纥没有他人的模样,对襄的出现也只惊奇了一会,对其余人更是视若无睹。孟纪瞅瞅她,脸上有些落寞。


百里宁看看众人神色各异,提醒道:“大师兄已经安好,我们该去找二师兄了。”


当日舒纥和时于戎同来,在鳌来国和月池国的边境处被打伤堕落悬崖,就此没有了消息。已经过了好几天,他都没有出现。众人都十分担心,当下一商量,也不等休息,就立刻动身。


一路疾行,终于在天色擦黑时赶到了坠崖的地方。


韩姣站在悬崖上,往下一张望,凌厉的风刺得她双目生疼,粗粗估测,悬崖有千丈高,她担忧地问:“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百里宁看着这眼熟的地方,心有余悸,点头道:“就是这里。”


孟纪急道:“这可糟糕了,糟糕了。”


众人斜睨他。


其实情况真如他所说的一般糟糕。若是时于戎身上无伤,灵力充沛,从这里掉下去一定无恙。但是他是在境界突破时被打伤掉下去的。这种时候最是脆弱无依,如果他没有事,也不会多日没有音讯了。


虽然心中都这么想,但却不能说出口。


“还是下去查看一下吧。”舒纥道。


他身先士卒,要攀下悬崖,被师弟妹们拦住。孟纪道:“我下去,大师兄你歇着。”百里宁一手甩出法宝“湖绸”,对韩姣道:“你辛苦好多天了,这次就交给我和小师弟吧。”


两人迅速往悬崖下面去了。


天色已暗了,悬崖下成了一道黑影。风声如呼啸一般,所经之处都是飞沙走石,衣物猎猎作响。韩姣等人都从悬崖上退了下来,寻了一处背风处休息。舒纥坐着沉思不语,孟晓曦就陪坐一旁,两人都被风吹得发丝凌乱,韩姣也相差无几。只有襄气定神闲,所站立的地方仿佛一片静地,风丝毫也刮不动他的衣袍。


舒纥意外地往他看了几眼。


过了许久,百里宁和孟纪从悬崖下纵跳回来。两人都是气喘不休,狼狈不堪,沮丧道:“没有找到。”


韩姣奇道:“什么都没有?”百里宁只是摇头。


舒纥想了想道:“也许师弟已寻了方法离开,现在已晚了,明天我们再去找一遍。”


众人一想只能如此,于是在林中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就地歇息。自出宗以来,有不少日子都是露宿山野,师兄妹几个都已习以为常。只是今夜还是有所不同,韩姣和百里宁卧在一丛矮草边,听着山顶上风声如啸,两人悄声交谈,讲述这几日的遭遇。


韩姣说的是带着孟纪在洞中和鳌来对峙。百里宁提起慧及几次胁迫不遂,两个师兄拼死相救。两人说完这些,各自唏嘘。


百里宁往离得不远的树下看了一眼,那个世家公子模样的人正背倚树干,闭目养神。她轻声问道:“那个人,救了你和孟纪,一路相送?”


“是呀。”韩姣嗯一声。


百里宁判断道:“他的修为很高,至少是元婴期。”


韩姣讶然,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百里宁撇了一下嘴,难得的露出轻松一笑:“他的气度和三位峰主差不多。再说了,那个妖僧就是他拿下的吧,身上丝毫未伤。妖僧虽说是小成境界,但是养了各种各样的灵虫,在小成境界里也算难缠的,这样一看,他肯定是元婴期的。”


韩姣也笑了笑,不答就当作是应了。


百里宁往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道:“这种高阶修士,怎么会这么热心来帮我们呢?真是有些古怪。我家里也有几个长辈修为高深,不是冷冰冰的,就是有怪癖。”


“也许他的怪癖就是乐于助人。”韩姣无辜地眨了眨眼,笑道。


百里宁闷声发笑。


树下闭目休息的襄忽然睁开了眼,向两人的方向懒洋洋地看了一眼,笑意盎然。


师姐妹俩说了大半夜的话,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第二日醒来时,韩姣觉得周围露水深重,湿糟糟的,周身的骨头都酸软如泥,让人十分难受。


天色透亮后,所有人都下了悬崖,去找时于戎的踪迹。悬崖下是一个荒僻的森林,草木茂密,枝木繁盛。通常这样的地方容易留下鲜明的痕迹。几人分头一找,很快就发现了时于戎当日摔落的地点。


折断的树枝,压平的草叶,唯独没有时于戎的踪迹。


“你们看这里。”百里宁拨开一张芭蕉叶大的叶片,指着下面的岩石招呼众人。


暗褐的岩石上嵌着一只纸鹤,是修士才具有的手段。舒纥把纸鹤取出,看了一会,又交给师弟、师妹轮流读看。这是时于戎留下的信息,上面写着他突围时受了重伤,向家族求助,被赶来的家族修士带走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时家是碧云天有数的修仙大家族,以他们的能耐,要治好本家的弟子自然不难。


“既然师弟无恙,我们先上去吧。”舒纥道。


重新再上悬崖后,众人的心情又有所不同。原先的焦虑都消失了,变成了重重踌躇。时于戎被家中长辈带走了,剩下的人就要面对试炼的选择。


到底还要不要坚持试炼,舒纥身为大师兄,对此也举棋不定。


不能通过试炼的弟子,以后再也不能得到宗门的帮助,也不能取得小成境界以后的功法。这对修成大道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可要是继续参加修炼,少了时于戎,余下的几人都感到底气不足。


舒纥召集了师弟、师妹讨论,说了半晌都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


韩姣转了转脖子,瞧见襄站在悬崖口,身体颀长挺立,在风中显得俊逸不羁。他似乎注意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来对韩姣一笑,招了招手。


韩姣走了过去,疾风袭面而来。她梳的是最普通的发式,瞬时就被吹的长发凌乱,如一条飘舞的黑色软绸。


襄含笑看着她,手指微动,四周就好像突然竖起了一道墙,风势顿消。


韩姣看着他,他就直直地回视她,漆黑的眸里流光转动,却只凝注了她一个身影。韩姣首先就败下阵来,微微垂首:“你叫我做什么?”


襄神色温和,良久才吐出一句:“我要走了。”


韩姣愣了一下,忽的一下抬头,惊讶地看着他:“走了?”


“是啊,”襄道,“是时候该走了。”


韩姣不知道他说的时候是指哪个时候,一时脑中有些空白,茫然地眨了眨眼:“去哪里?”


她此刻的样子与平日截然不同,迷茫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脆弱,有些娇憨,有些孩子气。襄心中一动,伸手在她的脸上虚摸了一下,并没有触及肌肤,顺着她的脸颊温柔地向下滑,温柔缱绻,胜似情人。


“你跟我去吗?”襄柔声问。


韩姣被他深海般漆黑的眼眸迷惑了,闻言后怔了一会,又问:“去哪里?”


襄无声地叹了一下,秀长的眉毛微微拧起:“我要去夺回身体。”


他说话的样子依旧那么风流自若。韩姣慢慢瞪圆了眼:“可……可是,公子襄是魔主,你从他手上抢回身体?”


襄呵呵笑了两声:“我才是公子襄,那身体本来是我的,不是吗?”


韩姣没有被他的笑给糊弄住,轻问道:“可是他能耐极大,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样去有把握吗?”


“傻姑娘,”襄眯起眼看了看她,“知道担心我了?”


韩姣又焦又躁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调笑的意思。


襄被她看的心里发虚,摸了一下鼻子,敛容道:“我不能再等下去。已经过去七年了,再等下去,身体就真成了别人的了。”


韩姣神色认真道:“有句话叫,不打无准备的仗。为了更有获胜的把握,等多久都值得的。”


“我不能像孤魂野鬼一样总留在你的身边,”襄露出一丝无奈道:“夺我身体的人,我大致已猜到他的身份,这一次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韩姣感觉到了他的决心,心中被失落所充斥。在短短时日里,她经历了太多的改变。不仅是熟悉的人,习惯的生活,还有突如其来的别离。


尽管她修行的是大道,追求的是永生,这一刻却感悟到——并不是一切都能长久。


“你决定了那就去吧。”她低声说。


襄长眸微睐,让人看不出表情深浅。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他蓦然握住她的肩膀,贴着她的脸颊,吐息紧贴她的脸颊:“跟着这些个弟子,你的修为都耽搁了,真的不和我一起?”


韩姣又摇头,十分坚定。


襄骤然生出咬牙切齿的感觉,在她的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韩姣雪白的脸上立刻就起了红印子,低声呼疼。


襄的身体被风卷起,飘浮到了半空,姿态潇洒飘逸。他往下俯看着她,目沉如夜,口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却被风声给刮走了。


“保重。”韩姣对着半空招了招手,看着他的身影如风一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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