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猫小说 > 科幻灵异 > 碧云 > 第十六章 厮杀(上)2

一口水呛进鼻子,韩姣哇的一口吐出了喉中的泥沙和鲜血。睁开眼,粼粼闪耀着白光,冰冷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到身体里,她迟钝了半晌,才反应到自己被泡在了水里。


“醒了?”苏梦怀把她抓起,水顺着她的身体哗啦啦往下淌。


韩姣动了动脑袋,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苏梦怀没有听清,把她提的近一些,凑到她面前:“你说什么,大声点?”


韩姣睁开眼,忽然张嘴吐出一口合着血的冷水,喷了他一脸,声音短促而无力地骂道:“浑蛋……”


苏梦怀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都有力气骂人了,看来死不了。”


韩姣憋着一口气就骂了这么一句,随即一阵气喘,眼前火星乱蹦似的,再也说不上话了。


苏梦怀一只手高高提着她,晃了晃,见不到任何反应,于是将她放下,用手探了探。这才发现韩姣四肢寒凉,已没有一丝热气,体内灵力驳杂混乱,筋脉齐断,灵力游走在各个地方,没有规律。


苏梦怀给她施了治疗的法术,稍稍稳住了灵力,又将她背靠大石放在了地上。一手扳过韩姣的脸,把湿漉漉贴在她脸颊旁的头发捋到肩后,疑惑地仔细打量她。


他的目光锐利而又灼热。韩姣感觉腹中渐渐回转了一股暖气,吃力地抬起头,就对上了他的眼,抽了一口气道:“看、看什么?”


“公子襄怎么就独独放过了你?”苏梦怀问道,脸上虽然笑着,一双褐色沉思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深刻的探寻,拢起的眉宇折痕紧绷如琴弦。


韩姣脑子里一团糊涂,受伤前的事都模模糊糊的,依稀听到有人说了半截话,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身体痛得难以忍受,脾气就按捺不住的暴躁,刚恢复点气力就发作起来。


“放过你妹,滚,滚开。”


苏梦怀道:“我独身一人,没有妹妹,你说些什么。”


“滚开。”


苏梦怀“呵”的笑出了声。单手握着她的下颚使劲摇了摇,顿时把她刚恢复的一口气给摇散了。


还是个孩子——苏梦怀心道。


他仔细观察她,眉目姣丽,肌肤腻白,已隐约有国色之姿,只是还稚气,一团孩子气。这就值得公子襄收回法力及时救了她?


苏梦怀摸了摸下巴。


“你以前见过他?”苏梦怀又问。


韩姣没有回答。


苏梦怀握紧了手,仍不见她反应,仔细一看,眼皮紧合,面色憔悴青白,早已昏厥过去了。他探向她的脖子,脉搏浮而衰弱,悬而无力,是衰败之相——显示身体受伤过重。


苏梦怀摸了摸乾坤袋,没有半颗灵药,妖丹倒是不少。他身为五大妖王之一,受伤的机会很少,即使有伤,吞食妖丹就可以,身边从不放灵药。


可是韩姣的伤势,没有灵药是绝治不好的。


苏梦怀犹豫了片刻,始终对公子襄最后留手感到疑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算你运气好。”重新携起她,腾空离去。




月堕之地的西面有一个城镇,名叫桐城。是离恨天近百年来新兴的妖怪聚集地之一。城墙高十二丈,呈四方形,上空布有北斗咒文结界。城中极为热闹,妖物往来凡多,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五层宝塔,贩卖妖丹、灵草、法宝等一切修士可用之物。城主严秋就是宝塔的主人,居住在第五层。


他平常不管塔中的生意,但是最喜欢站在塔顶,看来往的妖修进入塔中交易。


这一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他懒洋洋地坐在栏杆旁,抬头看着云彩幻变,心里打着小算盘。比天上的云变得更快的就是离恨天的局势:泉源的妖王胡都已经死了,燕城的妖王青元降了公子襄,现在离恨天一半的天下已经是公子襄的。


泉源与燕城相连,再加上公子襄原本的领地,正好把西境和络寒城分隔两边。接下来的事情,就连路边还没开化的小妖都知道,魔主将会分个击破。


严秋恶狠狠地叹了口气。在五大妖王并立的年代里,桐城一直被称为“小蛮荒”。真正的蛮荒之地是离恨天面积最大的一片荒凉,因为寸草不生,灵气全无,不适宜妖物修炼,所以人迹罕无。正是因为没有半点价值,所以自古以来,也没有人去统治。久而久之,被放逐的妖物都去了那里。五大妖王置之不理,后来就被人称为蛮荒之地。


桐城并不是蛮荒,往来人流如梭,是离恨天少有的交易城镇,但是也没有妖王插手,鱼龙混杂,所以也被人称作了小蛮荒。


公子襄隔断络寒城和西境之后,两边已断绝了往来。地处戍边,不受妖王管束的桐城,反而越发热闹了。


喜欢自由,或者在原住地待不下去的妖物都来了这里。


若是公子襄统一了离恨天,桐城也逃脱不了被吞并的命运,若是群雄分据,那桐城会变得更加兴旺。


严秋如是想,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城门结界上忽然爆发出五彩亮光,原本匀厚的结界被人用强力从外打开。等光芒散尽,有黑影直接从上空飞入城中。


妖怪们都震惊了。


只身从外突破防护结界得有多大神通。小妖怪们看着黑影从头顶上飞掠而过,吓得一哄而散。大妖怪们纷纷侧目。


严秋神态郑重地关注着结界,只见闯入的人直接就冲着五层塔而来。转眼就停在了他的面前。严秋看着他,渐渐眼睛越瞪越大,躬身一弯腰道:“迦夜殿下?”


“严老别来无恙。”苏梦怀缓缓一笑。


严秋已知道月堕之地发生了兽潮,非同寻常的动静自然昭告了一些不同的信息,他偷眼看了看苏梦怀,心道莫非局势又发生了变化?脸上却笑的更加恭谨,说道:“不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苏梦怀从肩上放下一个包裹,解了开来,从中滑出一个柔软而纤弱的身体,长长的黑发散落,逶迤而下,和包裹的绳索纠结在一起。


严秋看了一眼,好奇心大起,目光往上移去,看见了少女苍白的脸。


只瞅了一眼,他就判断出,少女受伤极重,全凭灵力支撑生机。


苏梦怀面无表情地说了声:“你来给她看看。”


严秋走上前,像大夫一样搭了韩姣的脉搏,眉头微微一皱,简略地说道:“需要接骨、续筋和滋养丹府。”在诊脉的一瞬间,他已经发现,少女不是妖修,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体内缠绕着一股妖气。


“交给你能治好吗?”苏梦怀反问。


严秋道:“重伤就需要良药,紫猴花要三百年份的四朵,九曲参要五百年份的两支,木精灵芝要一个……”


苏梦怀听他张口噼里啪啦就一串灵草药,一摆手打断道:“你斟酌着办吧。”


严秋好奇心就更加强烈了。以妖王的地位,自然不会在乎这些珍贵的灵药,但也不会白白用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这个少女是他新收的姬妾,或者是私生女?好几个猜测闪过他的脑海,却都在下一刻被粉碎。


苏梦怀从包裹里把人像货物那样倒了出来,发出嗵的一声。少女昏迷不知,严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人就交给你了。”苏梦怀扬了扬眉毛。


严秋应了一声,抬眼一看,苏梦怀走到了栏杆边,就要腾空离去,忙追问了一句:“不知治好了如何通知殿下。”


苏梦怀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严秋的本意是想探查一下他来这里的用意,便淡然说道:“我还有事要办,人先放你这里,过几日我会再来。”


一说完,他立即飞遁离去,眨眼就变成了天空的一个小点。


严秋知道小伎俩被识破,也不意外,笑眯眯地转过身,打铃把塔中的部属召来,又命人从塔底的库房中取来各种灵草,要开始治疗韩姣。


离恨天治伤的方法和碧云天有很大不同。


碧云天内各宗各派都设有丹房炼制丹药,供修士使用。而离恨天的妖修本身强横,也不喜好炼丹,对灵草的摄取大多都依靠身体自身。


严秋所用的治疗方法就是妖修最常用的那种。可是韩姣的身体远远比不上妖修,他便想出一个方法,把灵草熬制后,直接把韩姣泡在里面。


小妖禀报道:“我们这里没有洗澡用的木桶。”


妖物野性深重,几乎没有用木桶的习惯。严秋一想道:“去一层拿个锅来。”


不一会儿小妖就拿来一个大锅,这是供塔内三层的炒菜铁锅,直径足有一丈,放三个人都足够。严秋用法术一清,然后放入灵草熬汤,当药汤颜色渐渐变浓,呈深褐色,他替韩姣固定好筋骨,便放入锅中。


锅下烧火用的薪是砍自金槐树,烧的火是七阶以上的妖兽才能使用的元丹火苗,所用的药材无一不是年份久远,药力深厚的。


连人带药熬了两个时辰后,药力被韩姣吸收,药汁颜色渐渐就淡了。


严秋断断续续地添加药材。


到了第二日清晨,韩姣醒了过来。睁眼之际就看见一张牛头、一张马面齐齐看着自己,她顿时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要往后退,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大锅里,药汁翻滚如波,炙热的感觉从皮肤上浸入,烧的她全身每一块骨头都火燎火燎的。


被煮了?


韩姣被眼前的场景吓懵了,猛地一下要从锅里蹿起,牛头转过脸来,将她一把按住。韩姣拼命甩手,可手脚筋骨都是刚刚恢复,拍打在牛头身上和蚊叮似的。韩姣用尽了力气,牛头却浑然不觉,口中还安慰道:“小姐不要乱动,药效还不够。”


连说了两遍,韩姣才听清,停了手说:“你说什么,不是炖了我吃?”


马面不高兴了:“小姐说什么呢,我们都是吃素的。”


韩姣为之语塞,又问:“这是哪里?”


牛头语调自豪地说道:“这是桐城的五层塔。”


“五层塔?”韩姣完全不明白,“我怎么在这里?”


牛头的表情比她还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马面也跟着道:“要不我去问问?”说完之后果真跑了出去。过了没一会儿领来一个身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他面容平实,看起来三十来岁,极有英武之气。


“在下严秋,桐城之主。”严秋刚踏进房中,就抱拳道。


韩姣身着单衣浸泡在药汁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看了他两眼,问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严秋笑了笑道:“是迦夜妖王送你来的。”牛头和马面都倒吸一口气。


韩姣微微歪了头,依稀记得路上被苏梦怀折磨的不轻,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淡道:“他人呢?”


“殿下留你在这里疗伤。”严秋张手在锅上一罩,药汁更加汹涌,他道,“等伤愈了他再来接你。”


什么,还要接,韩姣脸色更黑了,低了头,简直要埋到锅里去。


严秋笑道:“这药汁虽然有奇效,但是其中的精华已被你吸收的七七八八了,现在就是喝了也没有作用。”


韩姣咳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良久,才低声问:“这里离天堑远吗?”


严秋默然看着她,忽然叹气道:“此地去天堑要经过燕城和西境。”


韩姣刚清醒过来,脑中还模模糊糊的,不解地看着他。


“西境被魔主重兵包围已经近两年了,这里通向天堑的路也被封了,如果你要去天堑,就要去城里请镖,因为一路上的凶险难以想象。”严秋道。


韩姣咬了咬唇,仍旧问:“怎么请镖?”


严秋对她眨了眨眼道:“押镖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妖怪。若是修为不够,他们出了城,会将镖主杀死,回来后就谎称遇险了。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还是乖乖的在这里等着迦夜殿下为好,离恨天内还有什么比跟着他更保险?”


韩姣明白了,绕了一圈,从这里根本去不了天堑。她满腹狐疑地又瞥了严秋一眼,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严秋笑吟吟道:“乖孩子。”


韩姣又泡了一天,身体就奇迹般地复原了,筋骨重接,经脉也得到了重塑。如果不是体内的灵气仍然驳杂混乱,她几乎已恢复到全盛时期了。


城主严秋安排她住在塔的四层,从治好伤后就不再出现了,也没有派人监视她。


韩姣大为意外,身体恢复还没几天就出了塔,可不到半天的时间又回来了。严秋站在五层塔塔顶上微微含笑,神色笃定。到了这一刻,韩姣终于明白严秋所说的都是事实,因为魔主兴兵几年,离恨天内的局势紧张,东、西两面已经不再通行。


桐城现在算是离恨天少有的福地,各路妖怪混居其中。


妖的修行与人截然不同,从开灵智到进入化态需要漫长的时间。化态就相当于小成境界,对妖物来说,化态可以形成妖丹,变幻人形。


韩姣在桐城走了一圈,所见到完全化为人形的,都已迈入小成境界多年。那些没有化为人形的,或漏出尾巴,或翘起耳朵,也都是近于小成。


妖类的身体本就优于人类,而且某些族类还具有天生的神通。在同一境界上,如果不用法宝和功法,人类修士几乎不是妖修的对手。


只在城中匆匆一看,韩姣就知道此处龙蛇混杂、卧虎藏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地方,不少妖物也都注意到了她。幸好她身上散发着淡淡妖气,让人误以为她是进入化态多年的妖修,这才没有动手。


韩姣无奈地回到塔中。在这么一个全然陌生、又身处异族的环境中,她过得很是惶惶然。严秋只安排她休息。除了吐纳打坐的时间,她就忍不住要想起师兄、师姐。她和孟晓曦莫名其妙地被传送到了离恨天,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现在就连孟晓曦都失去了联系。


韩姣觉得孤独极了。


这日她打坐醒来,睁眼就看见一个腰圆体胖的圆髻妇人看着她,嘴边还流着哈喇子。韩姣蓦然一惊:“做什么?”


妇人摸了摸嘴角,说道:“城主看姑娘整日无聊,让我来给你做向导,带你去城中玩玩。”


像她这样进入化态,人形没有破绽,本身已是一种实力的象征。韩姣低头想了想就同意了。妇人一路陪着出了塔,一直瞅着她眉开眼笑的。


韩姣忍不住侧过脸问:“你老看着我做什么?”


“姑娘生的模样真好,”妇人道,“是什么族类?花精?狐精?蜘蛛精?”


在妖类中,这几个种族都是以美色而出名。韩姣摇头道:“都不是。”塔中除了严秋,谁都把她当成妖精一族。在妖类之中,也有妖物与人类通婚,生下的后裔身上所带的妖气都很淡。韩姣现在的模样正好符合这一点,所以塔中并没有人起疑心。


“原来是妖人。”妇人又流下几滴口水道。


韩姣满头黑线,又见她眼神灼灼似贼一般,赶紧离开一步道:“你食素还是食荤?”


妇人一愣,随即开怀大笑道:“姑娘别害怕,我进入化态上百年了,早就辟谷不食了。”见韩姣还是狐疑,她又道,“我是虎精。就算化为人形也是虎背熊腰的,像姑娘这样小胳膊小腿的见得少,所以才会艳羡。姑娘不要见怪。”


韩姣恍然大悟,看她眼神明朗清澈,逐渐放下心来。


两人走到大街口,当中竖着一个高台,上面站着一个长袍老者,语调清晰地说着故事,台下已围了好几圈的人,堵着街口,有妖有人,全都仰头听得聚精会神的。


韩姣和妇人就停下来听了几句,说的是妖物历经千难万苦成仙的故事。妇人听了几句后就心神迷醉,全神贯注了。韩姣觉得老者言辞干巴巴的又没有什么修饰,很是无趣。


她转头四处张望,打量路边形色各异的人,目光一转,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姣唇角翕动,不禁揉了揉眼角,再次看向侧面相对的身影,脱口喊道:“二师兄。”


那个背着的身影一动不动,韩姣眨眨眼,有些不确定了。虎精扭过头来:“小姐你说什么?”


韩姣低语呢道:“很像啊……”话音未落,那个背影忽然一动,分开人流往外走去。韩姣一怔之下立刻疾步跟了上去。虎精连连喊“小姐”,她只顾盯着背影,也没有理会。


背影越走越快,离开人群后就几乎是在小跑了,在拐弯的地方忽然就钻进了一条小巷里。韩姣一个闪身蹿了进去,扭头对飞速跟来的虎精道:“你守着。”虎精应了一声,站在了巷口。


刚踅入巷中,韩姣就找不到人影了。


一只手蓦然从黑暗中伸出,搭在她的肩上。韩姣一个激灵,转过头来,只见时于戎肃立在一侧。他穿的是一身灰色的长袍,整张脸都罩在了黑暗中,神情沉静又清冷。韩姣彻底愣住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师兄吗?


“二师兄?”


时于戎唇角微微弯起,挂上笑意,才又恢复了韩姣熟悉的样子,不过短短一瞬又消失了。他眉头拧起,问道:“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不等她回答,又连声问,“大师兄、宁师妹和小师弟他们呢?他们脱险了吗?”


“这个话说起来就长了,”韩姣道,“只有我来了这里,师兄、师姐还有师弟和我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有,孟师姐和我一起来的,现在却失散了。”


时于戎听到同门都安然无恙,眉头放松不少,至于孟晓曦的行踪,他恍若未闻,又问:“你现在住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韩姣指了指远处高耸的塔顶:“我暂住那里。”


时于戎吃了一惊:“你怎么会住在那里?五层塔是桐城城主严秋的基业。”


韩姣说了一声:“是啊。”


时于戎又担心起来:“你孤身一个人住在那里?这里可是离恨天……”说到这里,他上上下下看了韩姣好几眼,面色一变道,“你已经是小成了?”


韩姣露出一丝苦笑,正要解释,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毫不掩饰的灵压直冲巷子而来。


时于戎也感觉到了,面色一下子就黯了下来,目光闪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努力克制住。他越过韩姣,匆匆向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她道:“小师妹,这两日要是有闲空,就到多宝坊来找我。”


他走出巷子时神态已恢复平静,虎精撇过脸来好奇地看了他两眼。这时一个身着黑衣的方脸中年修士突然出现,看了时于戎一眼,问道:“我离开才一会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语调颇有几分严厉,时于戎却一副无所谓的神色道:“随便走走而已。”


见他如此模样,黑衣修士的面色反而缓了下来,说道:“莫要延误了正事。”


“还有好几日,怎么会延误,”时于戎唇角略挑,笑里带了些讥色,“何况不是有三叔你亲自坐镇?”


黑衣修士咳了一下,眉宇间颇有几分得意。眼光一扫,又看到像塔一样站在巷口不动的虎精,皱了皱眉道:“你的身份到底不同,对一些低阶妖物不要有所牵扯。”


时于戎笑容一敛,斜瞟他一眼后就径自往前走,淡淡扔了一句:“说什么有牵涉,难道来这里是我自愿的?”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去。虎精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刚才那黑衣修士已经进入元婴境界,看人的眼神又犀利如刀,害她连大气也不敢喘。


等韩姣走了出来,虎精立马问道:“小姐,刚才那是什么人,身边还跟着元婴期的修士?”韩姣一怔,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却已不见时于戎的身影。她又转头问虎精是什么模样的元婴期修士。虎精根本连头都没有抬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韩姣只能把疑惑藏在心里。


虽然刚才交谈的时间很短,但是她已发现二师兄与以往的表现大不相同,他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本性,即使眼中复杂地难以一言而尽,脸上却分毫不显。


韩姣多了几分担心,但掩藏不住也有欣喜。


在全是陌生人环伺的环境中,居然遇到了熟悉并且可以依靠的人——想到这里,韩姣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在她想来,论机变谋断,时于戎比舒纥更胜一筹。现在她也是小成境界了,两人合作,离开离恨天的机会更大。原先她总是满腹心事,惴惴不安,现在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虎精在一旁打量她心情好,便问道:“小姐还要去哪里转转吗?”


韩姣道:“你知道多宝坊在哪里吗?”


“多宝坊,”虎精声音立刻拔高,“小姐是要买什么吗?何必舍近求远,我们塔内多的是各种珍奇法宝、灵草妙药。说起桐城的灵器交易,何时能轮上多宝坊这种小铺?”


韩姣还未插上话,虎精就劈头盖脸地说了一大通,极尽贬低多宝坊,抬高五层塔之能。到最后韩姣也没有打听到多宝坊的地址,怏怏地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问问。”虎精才作罢。


两人往回走,又路过说故事的高台,围观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的水泄不通。说故事的人已换了一个长着猫耳的胖妖修。


虎精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眼巴巴地看着韩姣,央求道:“小姐,留这听一会儿吧。”


韩姣心情正好,点点头应了。


两人站在最外围听着。虎精聚精会神,已忘记身外他物。韩姣左右张顾,观察着周遭。耳边偶尔飘过几句故事,提到了“小倩”,她把目光转向高台,听了几句,惊讶地发现,说的是《倩女幽魂》的故事。


可是听着听着,她皱起了眉:“什么?小倩和黑山老妖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虎精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来,眼睛还有些湿润:“这个结局多感人啊,是吧,小姐?”


“小倩喜欢宁采臣啊,黑山老妖不是被燕赤霞给杀了吗?”韩姣驳道。


虎精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道:“燕赤霞不过就会一手御剑术,乾坤借法也没有修炼大成。怎么能是黑山老妖的对手呢?何况还有树精姥姥。小姐你在哪里听的故事,尽是胡编乱造啊。”


韩姣咂了咂嘴。站在她们附近的几个妖修也都转过头来,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她,目光中还带着鄙夷,似乎在说“连故事都听不明白”。


韩姣嘴角抽搐了一下,深深吐了一口气才又道:“是真善美啊。只有善良的主角才具有的力量,无论怎样强大的邪恶,都将被正义所击倒。”


虎精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意思啊?真善美?那我们这么辛苦的修炼道法是为了什么?”


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妖修回过头来恶狠狠地道:“吵什么吵,好好听讲故事。宁采臣一个普通凡人,就算再加上一个学艺不精的燕赤霞,怎么会是老妖的对手,说什么胡话呢。我看这个故事很好,说不定就是今年大赛的魁首,高阶法宝多半是要给这个猫精了。”


“高阶法宝?”韩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这是一个大赛吗?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


妖修对她嗤之以鼻,哼的一声默认了。


“这里还有这么好的活动啊。”韩姣晋级之后已没有可用的法宝,听了之后立刻两眼放光,对受到的白眼也毫不在乎了。


虎精劝道:“小姐,你的故事恐怕大家不会喜欢听的,这可是要靠投票选出故事魁首的。”


“那我要是说个蛇蝎两精大胜葫芦兄弟的故事呢?”


“这是什么故事,没有听过。”虎精迷惑道,“可你刚才不是说,真善美的主角能战胜一切强大的邪恶吗?”


“啊?我有说过吗?”韩姣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


“……”



韩姣的故事果然以压倒性优势而胜出。一则她姣丽貌美,在一大半还没有完全进入化态的妖精中很有人缘;二则她说故事时活灵活现、表情丰富,远超其他参与者。最后由桐城走商的一个耄耋老者来颁发奖品,他盛赞了这个故事,说其中具有“反天命”的抗争精神,又对蛇精分个击破葫芦兄弟的手段中包含的策略战术和心理战术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个故事将是流传在妖物史上的又一座里程碑。”他颤巍巍地把高阶法宝放到韩姣的手上,如是说道。


韩姣微微涨红了脸,将高阶法宝接了来,仔细一看,脸色由红转黑。


回到塔中,虎精还犹自沉浸在喜悦中,喋喋不休地说道:“小姐,这个法宝多实用啊!可以隐藏元神,让人看不出真身是什么。这在战斗中起的作用不小呢。”


我的真身就是人啊,韩姣欲哭无泪:“就没有什么威力强大的攻击法宝吗?”


“就只是一个故事比赛而已啊。”虎精道。


韩姣醒悟过来,想从一个故事比赛里得到无上灵器、法宝的人才是真的傻啊。


她顺手将能隐藏元神的高阶法宝转送给了虎精。


虎精激动地难以自持,眼泪汪汪一副大恩难报的样子。


到了第二日,韩姣借故将她支走,她也没有怀疑。


辗转问了几人,韩姣找到了地处城东一条人流嘈杂的巷子,多宝坊就是其中的一家商铺。从外表看毫不起眼,进进出出有三两个人和妖。


她站在店门前观察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短衫打扮的伙计跑了出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您是来找时少爷的吧?跟我来吧。”


韩姣不疑有他,跟着他穿过店铺,走到了巷后,又从竹梯拾阶而上,到了二楼。伙计在墙上抹了两下,又念了一句口诀。眼前就显出一道门来,伙计推开门,身体侧让。


韩姣走了进去,就瞧见时于戎坐在一张圆桌的后面,他垂着头,澄澈的日光将他的脸颊映得金黄。


“小师妹。”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韩姣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时于戎摆了摆手道,“昨天来不及问你,我和师兄去追妖僧,你和师弟是怎么脱险的。后来又怎么样了?”


其实韩姣也有满肚子的问题,但是同门之中长幼有序。她压下疑问,一点一滴地把分离后的经历都说了一遍。襄的存在被她刻意说的飘忽,但是各人的情况都说的明白。时于戎听着一时皱眉一时凝神,再听到慧及被放走,他目光骤然锐利:“就这样放过了?”


韩姣道:“是啊,但是人不是我们制服的,所以……”


时于戎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就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宽慰地笑了笑道:“那试炼的题目呢,破了吗?”


韩姣又把庆栎村遇到的事情详细交代了一遍,嘀咕道:“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后就莫名其妙地到了离恨天了。”


时于戎问:“你们进入一个刻满符画的阵法里,其中的线条走势,和见过的阵法截然不同,难道是上古传送阵?”他忽地一下子站起身,神色显得有些激动,“海蜃盆,这种法宝有虚实惑人的神力,但是不会主动攻击人。这个上古奇宝,从来不曾在打斗中使用,只能用在保护什么人或者物上——放海蜃盆的目的,就是为了掩护那个传送阵。”


韩姣听完他的分析,也觉得很有道理,可又生出新的疑问:“那个传送阵有那么重要?”


时于戎冲她勉强一笑道:“两界相通只有天堑,要是不经过天堑就能通行两界——关键时刻从这里派出一支奇兵去碧云天,你觉得会如何?”


“什么?”韩姣诧异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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