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猫小说 > 科幻灵异 > 碧云 > 第十七章 镇魂 1

来人居高临下,身上威压惊人,镇魂一地的死气却豁然一变,似乎和他身上有了无形的联系,突然之间变生出了无限的生机。


韩姣仰起头,看到凌空而立的男人高大挺拔,一身玄色的武士服,线条干净利落,显现出近乎完美的体魄。他背对着阳光,面容俊美得让人惊心——韩姣吃惊地合不拢嘴,“啊”地惊呼了一声,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张嘴就要喊。


风淮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飞快地后退。韩姣大急:“放开我。”风淮温柔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别动。”手一拍,一个透明的带有绿色光纹的灵气罩出现,将她从上到下的包裹住。


风淮把韩姣带远一段距离放下,又飞快地折返回来。


“是你?”他面色冷漠地看着来人,忽然想起,“飞云峰上见过一面。”


韩洙微微一笑,气度从容而优雅,先是看了一眼远处被灵气罩保护的韩姣,慢慢地说道:“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还能到镇魂这里来。”


韩姣被灵气罩隔绝了与外界所有的气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她左突右刺,没起任何效果,这时远远向两人看去,只见韩洙只说了一句话,风淮的脸色就沉郁了下来。


风淮的确有些气闷。他以寄魂术进入碧云宗,虽然只有真身三成的功力,但是被一面压制着打,甚至受伤,这在他成为络寒城妖王后是前所未遇的事。漠然看了韩洙一眼,他有些讶异地发现,即使现在已是真身,但是两人相对,依然是韩洙的威压更甚。


“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妄天?”风淮皱眉问了一句。


韩洙唇角略一弯,笑的极为讥诮。


风淮碧绿色的头发无风自动,微微飘扬。


镇魂除了成钧的尸骨,就只有妄天——到这里来的修士不会有其他目的,这一战无可避免。


风淮吐了一口气,森寒的雾气慢慢弥散开来。先是拳头般大小的一团,转眼就膨胀开,雾气缭绕,冰冷入骨。这至阴至寒的气体回转到他的手心,化成了一柄长剑,晶莹如雪化成,散发着强大的力量。


韩洙见状微微一睐,神情变得认真。


风淮不再犹豫,脚下一点,飞到空中,长剑一划,寒气延展,发出一阵嗡的清鸣,转眼就雾气化成了一只尖齿獠牙的白色巨狼,张开大口,


韩洙面色一怔,双手一展,等到狼牙已近到面前,才从手心中放出两只火球。


最靠前的一团寒气遇到火球立刻就消融了。


风淮双眉一拢,知道这火球看似普通,实则威力奇大。


寒气所化的巨狼异常灵活,在空中忽然一个翻身,躲开了火球,脚爪长伸,又扑面狠狠地向韩洙抓去。


韩洙不为所动,手指一划,火球就追了上去。


巨狼双目绿光山洞,身体曲起,忽然张开大口,一口巨大的寒雾就吐了出来,把两个火球紧紧裹在其中。


火红的光芒在白雾中翻腾,却始终没有飞出,渐渐熄灭。


韩洙秀挺的眉毛一挑,“咦”地一声,极为意外。巨狼绕着白色寒气,又从侧方扑上来。他手一招,一道透明的墙就竖了起来,巨狼一头撞上,“砰”的一声发出惊人的响声。


风淮见状长剑一挥,灵气所化的墙被他就势劈开,白雾从裂缝中钻了进去。


韩洙笑了一声,直接伸出手,在巨狼扑上来时,倏地一下扣住它的喉口,骨节间咔咔咔地发出响声,犹如钝刀磨骨,令人寒毛直竖。


他用劲一捏,巨狼就此烟消云散了。


以纯肉身对抗至寒的灵气,这种强横已经不下于妖兽。


风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面色更加凝重。


这不像一个出身名门正宗弟子的表现,风淮心道。他所见过的修道正统的宗派子弟,大多表面谦逊,内里矜傲,使用法术的手法极为系统,规规矩矩,特征都十分明显。而韩洙使用道法极为不羁,不仅没有章法可循,简直可以说是天马行空一般,他甚至连肉身也不怎么顾忌,直接抗衡术法。


这种打法根本不可能是碧云天所出。


既然他不用常法,风淮也不能再用普通的方法对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下。


风淮清啸了一声,周身环绕的厚厚雾气忽然散开,犹如地毯一般,速度奇快地弥漫在荒野之上。转眼荒原上已变成了冰天雪地,被厚厚的严霜给覆盖了。


韩姣在灵气罩内感觉不到,只看情形也觉得突然之间冷了不少。阳光在白霜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不能减少一丝一毫的寒冷。


韩洙的脚下腾起一丝火焰,微小犹如烛火,火光却奇异地流转着紫光。


有这一丝火焰,严寒到了他的面前,却骤然而停。他手一扬,火光盛开,烈烈燃烧。


荒原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半火焰炽热地燃烧,一半霜气如银冰封十里。


声势这般浩大的斗法,韩姣也是头一次得见,眼看形势如紧绷的弦,越拉越紧,她急得团团转,又冲不出灵气罩,只能原地又跳又招手,只希望两人看到能停下来。


火焰与冰霜相连的地方,红与白相持不下,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


唯一不受两人法术影响的就是成钧那一块小小的坟地。


任何法术靠近那里就像失去了作用,始终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风淮飞快地往那里看了一眼,地上有个小小的风旋,卷起细小的沙石,抵挡住外界任何法术侵袭。


他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妄天的所在。


韩洙同时注意到那一点异状,沉吟不语。


风淮微微地合上双目,身上的雾气越发浓重,周围渐渐形成了一片乳白色的云团。寒气顿时扩大的范围,压过了火焰,化成浓雾压向另一方。气温骤然下降,在目所能见的地方,甚至还飘起了雪花。


韩洙并不着急,深沉的眸中如蕴宝光,一直等寒气扑面,他忽然笑了笑:“冰玄秘道术,原来如此。”


随着他的这一声,地面上的火焰骤然变成了黑色,熊熊燃烧,边缘深红色的火焰直接将沙石烤化,从地上一点点脱离。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大量的火焰从地面上升起,首尾相连,殷红中带着漆黑,化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黑龙,吞噬着雾气。


没过一会儿,雾气就散去了大半。


风淮大吃一惊:“天火!”他飞退开几丈远,看着那黑色而妖异的火焰,又惊又疑,“你不是碧云宗的弟子。”


韩洙道:“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风淮哼了一声,右手持冰剑,高举而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所有的雾气都被吸了回来,本来是分散而稀薄的,转眼就凝结在一起,哗的一下,在空中开了无数朵小小的冰花。


花瓣是菱形的,边缘薄得几乎透明,犀利之极。


几十朵飘浮在空中各个方位,忽然向韩洙刺去。


韩洙身体微微偏了偏,轻轻地就躲开了各个方向的攻击。


他口气冷漠地赞道:“能将至寒之气用到这个地步极为难得,你能独霸一方确非侥幸。”


风淮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这四周的灵气根本无法吸纳和使用,他依靠的是自身的灵力。这种冰凌花就是他独门道法施展出来的,就是天人境界也会被困其中。


可是眼前这个人显得分外轻松,他的态度就和他的道法一样,有一种绝顶的气势,即使是这样的斗法,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风淮心一沉。随即又敏感地发现,四周的灵气虽然他用不了,但却随着对方的道法而调动着。


一个荒诞的想法突然闪过风淮的脑海,让他感到有些无措。


在两人酣斗正烈的时候。


成钧坟前忽然产生了一阵扭曲,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地底下冒出,覆在地面上,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一块斑驳的日光。


尽管动静很小,但与此同时,一种古老而荒凉的气息却从上面散发出来,顷刻间就布满荒野之上。


妄天!


虽然形状还未显现,但是风淮立刻辨认出神器,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时机,身体骤然下沉,变成一道绿芒,急速奔向妄天所在的地方。


妄天虽然是神器,但是已无主,并没有守护的灵光设置,风淮垂手一抄,就把妄天从地上拾了起来。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蔓生出的冰冷到了手中,他猛地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风淮立刻回头。


韩洙并没有来抢妄天,而是向另一个方向飞去——韩姣呆呆地站在那里。


风淮大骇,心脏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给缚住,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韩姣——”他如野兽般嘶吼了一声。


想象中残酷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韩洙轻描淡写地破开绿色波纹的灵气罩。韩姣吃惊地张嘴看着他,黑辘辘的眼眸闪了闪。


“怎么弄到这里来了?”他声如钟磬,低沉而迷人,向她伸手。


韩姣一瞬间百味杂陈,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亲人,鼻子微微发酸。她环住他的手,被他半提半拦地抱了起来。


风淮一直紧绷的心又重新被勒紧,让他生冷生冷的疼,他一时不明所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让人意外的画面,一句话也说不出。



韩洙身材高大,只手抱起韩姣犹如孩子一般。


风淮定定地望着,神情有些恍惚。直到韩洙转过身来,目中含笑,上下打量他,这才猛地一下提起神来,口气生硬地喝道:“放开她。”


韩洙挑了挑眉毛。


韩姣吓了一跳,心里想着,风淮这样孤傲直率的性格,明知不敌还依然如故,可别把韩洙得罪惨了。路上受了他诸般照顾,现在是时候要回报一二了。她赶紧对他猛眨了几下眼,又摆手暗暗示意“拿了妄天就赶紧走吧”。


风淮不明所以,只见她拼命让他走,一时百味杂陈,心中蓦然又苦又涩,这种陌生的感情如同一块大石压在他的心口,使气息难以顺畅。良久,他移开目光,仍固执地飘浮在空中,与两人遥遥相对。


韩洙淡淡地开口道:“既然不想走,把妄天也留下吧。”


风淮面色一紧。


妄天是什么模样,他至今还没看清,手中抓着的,仿佛是一团光,又像是一盆水,无色无形,透明而流转着光晕,与看起来截然不同的是,它软滑而冰冷,有一种难以掌控的感觉。


韩洙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一招,并不见任何法术攻击。


风淮怔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到手中“嗡”的一声,骤然间如同火一样烧了起来,滚烫滚烫。他再难保持沉默而平静的神情,骇然低下头,但见手中的光扭曲着,似乎要从他的掌心跳脱逃匿出来。


这是什么法术?他手中祭起一个光罩,把妄天包笼在其中,隔绝了与外界的任何灵力感应。


妄天静了一下,突然又激烈颤动起来,发出夺目的光芒,闪耀如同日升。


风淮握紧了手,可妄天又变得更加柔软,在他五指越收越紧之时,慢慢地从他的指缝中,如流沙一般漏走了。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笔墨难以描绘。


风淮眼睁睁地看着妄天就这样从手中溜走了,又惊又怒,顷刻间又想到了什么,双眸凛然,如冷电一般向韩洙看去。


妄天化成了一团白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之后,就直奔韩洙飞去。


韩姣目瞪口呆地看着。


直到妄天轻飘飘落到韩洙手中,他口吐一个“现”字,光芒立刻退去,妄天如同被什么催动,倏地变成一把半月长戟,薄薄的戟刀流光如鸿,气冲云霄。


不等众人反应,妄天又一变,化成了一柄长刀,刀刃如水,青苍森然,杀气迫人。接着又连续变换了十几个形态,每一次均是气势不凡,各有特色。


最后妄天化为无形,在韩洙手中彻底消失了。


风淮面显震惊,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你是成钧!”


韩姣打了个激灵,不敢置信地瞧着他,心中如同敲着重鼓——韩洙和她一样入宗学道才七年。面对妖王居然不但丝毫不落下风,还能全然压制,这样的情形简直是骇人听闻。还有妄天,无主的神器,除了成钧,谁还能这样驾驭。


记忆一直追溯到了幼年。那些不容遗漏的细节,都在这时拼凑成了一个不容错辩的事实。


一时无声,唯有风声穿过荒野,带起细微的尘沙。


韩洙没有反驳,场中安静的令人心悸。


韩姣心腾腾地乱跳,呼吸也重了几分。她实在不想承认,这个让她依靠的人是曾经叱咤离恨天的前魔主,可是心底一个清明的声音又不停地叫嚣着,绷紧她的神经。


她心中打战,口唇微微翕动,悄悄把搭在他肩上的手缩了回去。


韩洙侧过脸,眉黑而秀长,鼻梁挺直,侧面线条如同笔墨绘成,俊美难言。


被他目光一扫,韩姣握了握拳,不自觉地垂下头去。


风淮说出那句惊人之语后,一直仔细观察着韩洙,分毫都没有放过,见他神情平静,气若沉渊,知道猜测并没有错,心情却更加沉重了。他慢慢开口道:“若真是成钧,那就是堪破了轮回再次回来。以你的能耐,取妄天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还捉一个碧云宗的小弟子。”


韩洙哼笑了一声,神色淡定:“既已知道我是谁,你还敢以下犯上。”


他说这话时觉得天经地义,有一种无上的威压和严峻。


风淮沉了一口气道:“你身为魔主,已是五百多年前的往事了。难道你忘了,这里的地下还埋着你前身的尸骨。”


韩姣心道不好。


韩洙微微眯了一下眼,唇畔优美的微笑依然如故,可身上骤然迸发一股暴戾的气息,瞬间就笼罩了荒原。


隔着衣服,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坚实,传递出仿若深渊一样无尽无底的力量。


四周的灵气旋转如旋涡一般,在他身边刮起了风。


“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配不配得上口出狂言。”他双目精芒一闪,周身的飓风随着他一挥手,瞬间千里,将风淮包围了起来。


在他说话的那一刻,风淮已有警觉,可他没有想到,当韩洙全神贯注时,天地之间的灵气几乎全部调动了起来,他想避竟然没有避开。


每一道风都是灵力所化的罡风,劈头盖脸,四面八方地袭来。


风淮所化的灵气罩一眨眼就被劈了开来。他皱了一下眉头,凭自己身体硬接了下来,随后立刻感觉到自身灵力如流水一般的消耗。


心知这样不是办法,他身形拔高十来丈,就要突围出去。


天空之上忽然降下几道紫雷。


风淮面色一凝,在空中打了个转,紫雷却绵绵密密地罩在头上,他无奈只好落下。


地上又突然冒起了尖刺,一根连着一根,荒原上原本平坦的地面全然不见了,像是突然之间有了生命,只盯着风淮做出疯狂的反击。


镇魂埋着成钧的尸骨,死寂一片,风淮从未想到过,一旦主人将其调动,会发挥出这样强大的威力。他的灵力全靠自身,韩洙却能随意使用这里天地的灵气,两者之间的高低立现。何况韩洙还没有使用妄天。


风淮心知已经输了。在左腾右闪地躲避攻击之时,他甚至没有还手的余地。又一次躲开地面上锐利的尖刺,他趁隙向韩姣看去,还未看清,背后忽然一阵剧痛,一根带有腐蚀性的尖刺扎入他的脊背,又向上一举划开血肉。


鲜红的血液一下喷洒而出,风淮从半空中一头栽了下来。


韩姣见到漫天血雨一般,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一只手紧紧攥住韩洙的衣服,看着这个眼前一幕的罪魁祸首,她一时不知该远离他,还是要更靠近求取安全。


风淮砰的一下倒在地上,紫色的雷电却尾随而去。


韩姣咬咬牙,双手呼的一下圈住韩洙的脖子,软声道:“别杀他。”


韩洙怔了一下,转过头来,只见她吓得不轻,欲哭又无泪的样子,身体抖抖索索,显得十分畏惧。他皱了一下眉,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发软,于是手指一点,地面上的刺缩了回去,天空上的紫雷消失无迹,就连狂风也消弭于无形之中。


韩姣暗暗吐了一口气。


“这么心慈,怎么做修士?”他口气有些严厉道。


韩姣不仅害怕他严酷的手段,更害怕的是他的身份突然改变,让她无所适从。见他突然之间横眉怒目,心跳都险些吓停了。


他不是别人,是魔主成钧啊。


韩姣本就不是胆大的人,平时那股机灵劲,一下子都被这个事实给吓没了。


她微微张着口,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晌才可怜兮兮地道:“他是一个好人,杀了太可惜了……做修士也要讲恩怨分明、知恩图报的嘛。”


见她害怕的快没魂了,韩洙反而怒不下去了,心里那一丝气,上不去下不来,被韩姣那瑟瑟发抖的样子全数堵了回来。他蓦然叹了一口气,自觉得对她优容太过,心底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再理会风淮,转身就往荒原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很闲适,但是一步就有十丈来距离,如飞一般。


韩姣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风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从他身上漫出的血,浸红了一大片土地,远远看去,犹如开了一朵艳丽的花朵。


她心里有些着急,只怕风淮就这样静静躺着无人知晓,于是焦急地频频回头。


韩洙忽然凌厉地瞪了她一眼。


韩姣委屈不已,不敢再乱动弹。过了一会儿再偷偷回头瞄一眼,却已经远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洙一路直入镇魂荒原的腹地。


路上果然是没有植物和生物的,黄褐色的土地一望无际,被阳光毫无遮掩地烤着,地面上温度极高,扭曲着人类的视线,但是弥漫在天地间的死气又是那么浓厚,令人在身体发热之余,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韩姣把手从韩洙的脖子上缩了回来,耸搭着脑袋。


韩洙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口气却越发冷漠:“想问什么?”


韩姣头也不抬,低头不停地思索。


想问什么——问他真的是成钧吗?如果回答是,她就问,你难道不是我的哥哥吗?回答是,她就成了魔主的妹妹?如果不是,她该怎么办?



踌躇了半晌,她很没出息的蔫了,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狼妖王没死吧?”


韩洙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不至于死。”


小伤?都要血流成河了,韩姣打个冷战,不去反驳他,婉转道:“会不会无人施救,失血过多,危及生命?”


“不会,”韩洙含笑看了她一眼,“以他的身体和修为,复原会很快。”


韩姣“嗯”了一声后又沉默了,自顾自地看着眼前的黄土沙石,神情恍惚。


韩洙单臂抱着她,像是个娃娃般,微微一抬头就能看清她的样子,他口气平淡地问道:“你怎么会和翠眼狼妖王走在一起?”


韩姣轻叹了一声,立刻把离宗后的遭遇都叙说了一遍。她说话慢慢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脆语调。说到高兴处眉眼弯弯的,说到困难的时候又咬牙切齿的,十分生动。


以韩洙的修为,这点事根本不值一提,可亲耳听着她絮絮叨叨,心中没有反感,反而聚精会神,一字一句都没有错过。


当韩姣提到被苏梦怀扔出去抵挡公子襄时,他皱了一下眉头,冷声道:“你天河八景中的三景全用完了?”


韩姣沮丧地伸了伸右手掌:“是呀。”


白嫩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指纤细,犹如春葱。韩洙拉下她的手,淡漠地说了一句:“迦夜妖王已没有几日的好日子了。”


韩姣怔了一下,她抱怨苏梦怀多少含了一些半真半假,用以试探韩洙的态度。想不到他居然直接就给了这个答复,算是一种安慰吗?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一看,韩洙的速度已慢了下来,两人来到一座巍峨的高山面前。山体和大地的颜色相同,黄褐色的岩石沙体,没有任何植被。


韩洙把韩姣放了下来,牵起她的手,说道:“跟着我不要走丢。”


韩姣疑惑地侧过脸,只见他极为罕见地露出迷茫的神色,一双曜石般的黑眸深邃而幽深,静静地看着高山不语。


“这是哪里?”韩姣问。


“成钧的墓。”他回答,平静的语调里有一丝奇异的热切。


韩姣眨了眨眼:“刚才那里不是……墓吗?”


韩洙道:“不是,那只是惑人耳目,给妄天藏身的地方。”


韩姣有些奇怪,来成钧的墓地做什么?难不成他还要吊念一下自己?这个想法突兀地从脑中闪过,她激灵了一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


韩洙有些出神,竟没有任何反应。


站立的时候,韩姣的个子刚刚能勉强够到他的胸口,只能仰着脖子看他。


韩洙的眼眸神采奕奕,即使被他很好的掩藏了起来,不经意间也泄露出几丝光彩。他的身体有些紧绷,明明有些急切,却按捺住,只看着眼前的高山出神。


这种表现实在出乎韩姣的预料,她期期艾艾地张口道:“我们……要进去看……墓?”


“是的,”韩洙有别于同时的声音高扬,“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去看自己的墓,你的心态真是不同凡响。韩姣忍不住道:“真的要进去看吗?那不是你的……墓吗?”


“不是,”韩洙低头看她,下颌弧度优美而光洁,“是成钧的墓。”


什么意思?韩姣更加疑惑。


韩洙抬起手,朝空中虚挥了一下。


一道巨大的灵力凌空将高山劈开,从中露出巨大缝隙,刚好够两人行走。这一击如闪电般迅疾,落下时却无声无息,只有扬起的尘土才显露出其中蕴藏的惊人力量。


韩洙往山中走去,他每一步都走的又快又急,韩姣几乎是小跑着才跟得上。


两人一路来到山腹之中。


山体分裂成了两半,当中有个巨大的凹槽,四四方方,看起来是一个密室,地上躺着一具人类的骸骨。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每一块骨头都雪白晶莹,透着一层青色的宝光。


“果然是在这里。”韩洙唇角微微勾起,有些茫然,又有些惊喜地说道。


韩姣偷偷瞥了两眼,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说不出的怪异——他究竟是不是成钧?


韩洙不知她的想法,盯着莹光闪闪的骸骨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还没有碰到,“哗啦啦”的一阵轻响,骨头底下爬出了几十只如指甲盖大小的蜘蛛,闪烁着绿光,十分诡异。它们的身体一伏一挺,做出攻击的样子。韩洙却一点不在乎,拾起一根肋骨细细查看。


绿光的蜘蛛立刻靠近他,围在四周转了几圈后,又呼地一下全部退开。


韩姣也大着胆子低头去看那位至今仍有赫赫威名的前魔主尸骸。谁知她才靠近,几只绿光蜘蛛立刻哧的一声,射出几条光丝,快如闪电,风驰电掣。


离得如此之近,韩姣根本没有想到会受到攻击,惊吓之下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在这时,旁边伸出一只大手,轻轻一挥,帮她全部挡下。蜘蛛并不罢休,又蹿出几只,争先恐后地朝韩姣吐光丝。


韩洙低喝了一个诀,地上燃起紫黑色的火焰,一瞬将所有蜘蛛都包裹在其中,在那磨骨一般的吱吱声中把蜘蛛燃烧殆尽。


韩姣拍了拍胸口:“这是什么?”


“啼魂蛛,”韩洙道,“在这里保护成钧的尸骨。”


韩姣更惊,在宗门内还没有学过这种妖兽,说明其等阶远在四阶之上。韩洙随手消灭显得这般轻松,寻常真是难以想象。她想了一想,切齿道:“真是势利眼,只攻击我。”


韩洙闻言大笑出声:“这种妖兽并无灵智,怎么会势利。只是它们对气息敏感,一有外来生气靠近就会攻击。我的气息和这洞中相同,它们自然就不会攻击。”


韩姣听了,良久才点了点头,嗫嚅道:“那这骨头……是你的……”


韩洙突然大惊失色,双眼瞪着地面:“怎么回事?”


韩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才燃烧蜘蛛所留的紫黑色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连骨头也烧了起来。一块块剔透洁白的骨头渐渐地在火光中熔化了,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韩洙一手撤去火焰,诧异地发现地面上只剩下了两三块碎骨,还有他手中一根完整的肋骨。


他的脸色乍然铁青,唇紧紧抿成一线,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殷红的凶光,极其冷厉地看着地面。


韩姣被他突然而来的怒气所惊吓,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好半晌,发现他身体僵硬纹丝不动,便壮着胆子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韩洙并未理会,她就干脆去拉他的手。


他的双手没有一点温度,冰块似的透着寒气。韩姣的手却热乎乎的,一握上去就哆嗦了一下。韩洙转过头来,静静地看她,眼中的红光慢慢退去,脸色稍霁。


韩姣挂起笑,故作轻松道:“怎么啦?”


“成钧的尸骨烧了,”他的声音淡漠如水,“想不到居然这么脆弱。”


谁死了之后骨头放几百年后不脆弱的,韩姣柔声安慰道:“算啦,反正……反正你现在也挺好,以前的尸骨就当作、当作火化了吧。”


韩洙挑起英挺的眉毛:“你说这是我的尸骨?”


韩姣咽了一下口水:“难道……不是你的?”


“不是。”韩洙断然道。


韩姣傻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碎骨:“你、你不是成钧吗?”觉得还不够说服力,又补充道,“刚才翠眼狼妖王就是这么称呼你的。”


韩洙不置可否道:“那是他自以为是。”


韩姣神色动容,攥紧了他的手:“那你还是我的哥哥,对吧对吧?”


她的双眸如同雾气重重后的一双黑珍珠,湿润氤氲。韩洙直视着这双眼睛,否决的话在喉口转了转,竟无法直接吐出口。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不自觉地温柔。手指慢慢顺着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颊上。


她眨了一下眼,依然固执地、直愣愣地看他。


韩洙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心里不知为何发出了无声的叹息,口气却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成钧,但真要叫我成钧也没有错。”


韩姣失声道:“什么意思?你究竟是还是不是?”


韩洙举起左手上的肋骨,脸上神色复杂,罕见地露出一种怀念和茫然,缓缓说道:“我是成钧的一部分。可以说是他,又不是他。”


“一部分?”韩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惊讶,心绪杂乱,脑中已糊成了一团,“怎么会是一部分呢?他不是死了吗?你是鬼魂?鬼魂就叫作一部分?”


她说的着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说着,眼圈开始微微泛红,竟是泫然欲泣的表情了。


看见她这个样子,韩洙心底一软,像是心间某一个隐秘地方被摧枯拉朽般地揉成了一片。他伸臂把她拉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柔,像捧着一个瓷娃娃,直到她匀了气,恢复了平静,他才低声道:“听说过法术中有一种分魂术吗?”


韩姣摇头:“没听过,只听过寄魂术。”


“寄魂术、分魂术,都是魂术的一种,”韩洙道,“还有搜魂术,这些都是用灵力直接运作在魂魄上,所以是法术中最本源,也是最危险的一种法术。寄魂术是将神识和一缕精魂寄在其他人身上,只是魂术中的一种皮毛。分魂术则是直接把灵魂分成两部分,有意识操纵的就称之为主,没有意识的一部分就被称为影。”


韩姣讶道:“成钧用了分魂术吗?”


“不仅仅是这样,”韩洙见她被话题吸引,眉间舒展开,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成钧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姣已回过神,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道:“碧云宗的史书上说,他阴险狡诈,手段狠毒,是前所未有的大坏蛋。”


韩洙大感郁闷,手指曲起在她脑门上一敲。


韩姣“哎哟”叫了一声疼道:“还没有说完,我考证了几人,发现其实他惊采绝艳,法力高强,更难得的是,不但道法了得,还有几分才气,实在是修仙界不世出的天才。”


韩洙又被噎了一下,直觉这番话无论是反驳还是肯定都显得别扭,于是视若未闻,岔开道:“成钧生在凡间一户普通人家,幼年时就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被他预言的事都会实现。所以邻里都不喜欢他,只觉得他行为怪异讨人嫌。等他慢慢长大,周围发生的怪事也变得更多,邻里极厌恶又恐惧,就联合起来欺侮他,想要将他赶走。”


他声音低沉,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可神情恍惚,就像是踏入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回忆之中。


韩姣从未见过这样的韩洙。


即使是在飞云峰上面对众弟子时表现地风度翩翩、温和儒雅,他身上依然缭绕着一种冷漠和阴鸷,只是平时被很好的掩藏了起来,让人难以察觉。


自从走进这个山腹,他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神情泄露出一点茫然的样子,但他的双眼却出奇得明亮,如蕴宝光。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说起成钧幼时的故事,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柔软,与此同时,又暗藏了一种深刻的厌恶和轻蔑。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在他的语气和目光中纠缠——矛盾、复杂而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韩姣不禁望着他出神。


“他的爹只会耕地,性格懦弱,面对外人的时候说话连头也不敢抬起,”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他的娘亲不明世事,唯丈夫是从。邻里村人欺负得狠了,她只会背着人偷偷流泪。久而久之,就连他的亲生父母,也开始疏远躲避他。”


“直到有一天,邻里的孩子丢石头围攻他,有一块砸破了他的额角,血流了满面,当红色布满了他的视线,他愤怒到了极点,突然之间感到身体充斥了一种力量……”


“啊”——韩姣惊讶出声。


没有修炼任何法门就能引灵气入体,这种情况是灵根极为出类拔萃才会出现的情况。


又听他口气冷淡地说:“那种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化成了烈火,把丢石头起哄的孩子包围了起来。村里的大人发现了,立刻扑火抢救。等火灭了之后,一群孩子只活下一半,个个被烧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那些大人都恨他,又害怕他,就逼着他的爹娘把他锁起来。”


“那个时候,连他的爹娘都把他当作了妖怪。”他冷笑了一下,冷峻的神态中带着一丝狠毒,转而目视韩姣。


韩姣蹙着眉,愤慨道:“连他爹娘都这样?那他逃走了没有?”


韩洙不答,盯着她看了一会,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杀死了好几个孩子,你不觉得他罪大恶极?”


韩姣立刻道:“我师父说过,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只有种了因才会结出相应的果。那些邻里和孩子,若不是以前那些行为,怎么会招致这样的结果。何况这种灵力入体和爆发,没有修炼过的人怎么会懂。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又怎么称得上是罪大恶极。”


韩洙静静地看着她:“如果不是他的意念作用,也不会将那些孩子烧伤、烧死,你认为他没有错?”


“有错。”韩姣道,话音未落,就感到韩洙身上散发出一种冷冽入骨的气息,她立刻又接着道:“但是这种错,换了是我也会犯啊。”


韩洙微怔。韩姣叹了一声道:“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一直受人欺负,突然爆发一下有什么奇怪?何况他还这么小年纪,不懂得判断真正的是非呢。那些邻里大人才应该好好反省自己,如果不是他们平时的教育出了问题,怎么会出现这种大祸。所以这种错是双方面的,平时的小恶积累而成,造成了悲剧。所以这种错,不能单单怪到他的身上。”


“真的?”韩洙反问。


“当然是真的,”韩姣斩钉截铁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被欺压久了,想要反抗最自然不过了。一昧受欺负,还想着怎么感化帮助对手,那不是圣母就是神经病啊。”


“神经病?”韩洙挑眉。


韩姣用手指着脑袋说:“就是这里有问题的人。”


韩洙蓦然心生欢喜,脸上微微一笑,阴霾尽去,现出柔色,慢慢地说道:“他也觉得自己没有错。如果说他唯一的错误,就是他生而不凡,与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截然不同。”


他的话语那么平淡,但是口气却那么疏狂,让人惊心。


韩姣在他的目光下附和地点了点头。


韩洙含笑看着她,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柔嫩滑腻,如玉如脂,像是有一种能吸住人的魔力。他不禁又摸了摸,感觉到手掌触摸到的肌肤开始微微发烫。


韩姣一把拽住他的手拉下,转移话题道:“那后来呢,他怎么样啦?”


再次讲述这个故事,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了。韩洙牵着韩姣的手,走到另一半随山体倒塌的密室里,找了一张没有碎裂的石椅坐下。韩姣环顾了一下四周,丫鬟般站着。


“他发现了自己的不凡,那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好像什么都能做到,一切都可以在掌握之中。他被锁在屋子里,几天几夜去熟悉身体里的力量。村里的人却去了最近的仙山宗门,请了降妖的道士回来。”


韩姣道:“那道士知道他是罕见的灵根,肯定把他带回宗内修行去了。”


韩洙笑了一下,唇角上挑,笑容优美,只是含了几分鄙薄:“大致就是这样。可是那个道士先去看了烧伤的孩子,给他测试过根骨后说,‘你年纪幼小却本性恶劣,若不是身具灵根,我绝不会带你去宗门拜师。你的灵根品质也不是上好,日后要多学良善宽厚的德行’。”


韩姣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了前世里极有名的武侠故事:黄蓉怀疑杨过性格像他父亲,明知他天资过人,就是不肯教他武功,反而每天只教读书写字。


后面的故事果然雷同。


道士将年幼的成钧带回宗门,并且收为徒弟。他已有了众多弟子,对这个新收的弟子却极为上心,亲手教导,绝不假手他人。平日除了诗书道典教诲,也只传授了宗门最基本的吐纳,法术却一个都没有传授。


成钧的天赋实在惊人,在只会最浅显的入门道法的情况下,修炼进度依然飞快。但是他也渐渐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


师兄、师姐的天资与他相比明显有云泥之差,为什么他努力修炼,也只与他们相差无几。这个疑问一旦产生,就根深蒂固地盘踞在成钧的心里。他开始用各种方法旁敲侧击地询问原因,终于被他发现了功法上的品质区别。


得知真相后的成钧勃然大怒,他去问师傅缘由,师傅只告诉他:本性为恶,不能修炼上法。


听到这里,韩姣都觉得气愤异常:“这牛鼻子……太顽固不化了,误人子弟,愧为人师。”


韩洙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中一暖,将她拉近,脸上却很严肃道:“你觉得他的本性是善是恶?”


韩姣心道,幸好肚子里还有点存货,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这可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难以定论的大问题。”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摇头晃脑,声音却娇软如糯,让人心旷神怡。韩洙听到这第一句,脸上就有些绷不住,目中透出笑意。


“佛说,一心迷是真身,一心觉是佛,因为人性本善,所以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人从远古至今,自然形成了道和德,然后能自我束约,一切都因为人性本源是善。这样一看,人性应该是善的。”


韩洙有些意外,想不到她会选择用这样的论点,仔细一想,极有说服力,而这仿佛又在情理之中,她几次的言论,都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韩洙看着这个面色努力严肃,眼神却灵动爱笑的小姑娘,心怎么也严酷不起来,仿佛化成了暖暖柔柔的一汪水。


韩姣被他看得发毛,摇了摇他的手:“你有没有听我说呀?”


“那么说,人性就是本善的?”他笑着问。


“当然不是,”韩姣道,“也有人认为人性本恶,因为道和德,都是人性后天形成。而真正的人性,都是自私而残忍的。比方说,刚出生的孩子,饿了就要哭喊,一个母亲喂乳,两个孩子还会因为抢夺而拍打对方。这就是本能,而本能是最能体现人性的。所以人性本应该是恶的。”


韩洙想了一想,含笑道:“两种听起来都有道理。”


韩姣道:“可不是。所以这种题目,要是辩起来,七天七夜都说不完。可是真正人性是恶是善,谁也不能盖棺定论。这种事,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不能强迫所有人都一个想法吧。所以那个牛鼻子,一己之念就固执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应该。”


她噼里啪啦一大通地说了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双眼闪烁着亮光,仿佛在说,我说的不错吧,快表扬表扬我吧。


韩洙忍俊不禁,原先深藏在心中的那一点阴郁,也被她这样胡搅蛮缠的歪论给说没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就不肯说一句赞扬的话。可是当直视她的双眼,从她乌黑的眸中反映出他如少年般喜悦的样子。


他一顿,心中一霎的茫然,面上笑意一敛。


韩姣被他乍变的态度吓了一跳,不敢再卖弄,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先要折磨他。成钧魔主是人中之龙,龙中之杰,不会被小小牛鼻子老道给限制住的。”


韩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展臂把她抱起,放在膝上,又低又轻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很对。”


韩姣大喜,可随即就发不出声了。


韩洙将她搂住,只觉得小小的那么一团,温暖而柔软,透着一脉木樨花的香气。他一时生出无所适从之感,再用力就要把她捏碎了,可是不收紧,又觉得她不存在。


心中明明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他却不知缘由,只是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这个小姑娘,实在令他欢喜。



襄站在高山之上,初冬的阳光洋洋洒洒,如流银一般泻下,将枝梢树叶上的积雪照耀得如同鳞甲一般。


天空中突然间闪过一道流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双眼微睐,唇角噙笑。等流光散去,他立刻化身成了一团雾气,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群山,直飞往东面的草原。


草原上白雪茫茫,在另一边的尽头,孤独地竖立着一个帐篷。


刚才那道流光就像是从这里出现。


襄立刻停下身,浮在半空往下望。


帐篷里很快蹿出另一道灵光,一闪即逝,飞快地离去。以襄这样的目力,也只微微看清是个男人。他一捋衣袍,就出现在了帐篷的门口。


不等他动作,帐篷里却先发出了声音,这个声音并不难听,却苍老得难以形容,仿佛是从九天之外飘来的。


“阁下既然来了,就直接进来吧。”


襄只惊奇了一下,就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摆设很简单,也没有灯火,漆黑黑的一片。但是当中坐着的老人,足以让任何人精神集中,而不去注意帐篷内的摆设。


“九音老人。”襄执礼相向。


老人身体如十岁孩童,又瘦又小,但是脸上的褶子却多得吓人。他开口道:“公子襄不必多礼。”


襄心中一震,暗忖九音老人果然名不虚传,语气带有敬意道:“这次前来是有一事要向您老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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